狗儿的小手,被那只温热的手掌,轻轻裹住了。
不怕。青衫男人半蹲在孩子面前,拇指替狗儿擦去脸上的泥泪,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,你叫狗儿,是不是?林墨跟我提过你。他说荡里有个小子,胆子比他小时候还大。
狗儿怔怔看着那张脸。
他没见过林玄渡。可这半年里,整个船队、所有孩子,无数次听林墨提起——那张被塔主借去、钉在黑塔最高处的、林墨拼了命也要夺回来的脸。
如今那张脸,就蹲在他面前,笑得又暖又累。
林……林大哥的爹?狗儿嗓子发紧。
青衫男人应得自然极了,他在底下办点事,让我先来接你们。雾大,别走散了,都到叔叔……都到爹这儿来。
周冷的独臂刀横在中间,刀没有递出去,也没有收回来。
老修独眼里全是血丝。他在天京远远见过塔顶那张脸一次——就一次,隔着三条街,那张脸在万人头顶,第二双筷子抽下去,半条街的人一夜白头。
同一张脸。
可眼前这个人身上,没有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,只有一个赶路的父亲该有的喘息、湿了的裤脚、和眼底恰到好处的红丝。
越完美,越像一张绷好的画皮。
周头领。青衫男人看向他,甚至先笑了笑,我知道你拦刀的意思。换了我,我也拦。这样——他摊开空着的那只手,掌心朝上,毫无防备,你们谁身上有苏家的佩,照我一下。清鸢那孩子我见过,她的佩照妖不照人。照完,放心了,咱们带孩子走。
秦天戈的火气猛地一滞。
这话滴水不漏。苏清鸢不在荡中——她护着另外两条船,在三里外的水汊里。荡中这些人,竟没有一个能验他。
青衫男人站起身,目光越过众人,温柔地扫过每一个孩子,像在数羊:
十个……十一个。他轻轻点头,都在。墨儿会高兴的。
就在这时。
我数过,十二个。
芦苇丛外,一个少年的声音,平平地响了起来。
狗儿,石头,丫丫,小满……连最小的那个抱在怀里的,十二个。芦苇分开,林墨一身烂泥地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慢到荡里每个人都看清了他的样子——左臂垂着,右手倒是抬着,手里捏着根嚼了一半的芦苇秆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爹,你漏数了一个。
其实没有十二个。
救出来的童子,从头到尾是十一个。这一点,周冷知道,张虎知道,连狗儿自己都掰着手指头数过。
可荡中没有一个人拆穿。
林墨从分开芦苇的第一步起,就在试。
试这个,是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,还是真记得名册。真爹八年前离家,记不全孩子的名字,第一反应该是愣一下、该反问哪来的十二个;可一个偷了身子、又急于把温情父亲这张皮缝严的东西,只会本能地顺着儿子,把这个错,咽下去。
青衫男人猛地回头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那张温和的脸上,惊喜、后怕、如释重负,层层叠叠翻涌而上,精准得像排演过一千遍:
墨儿!
他上前一步,张开手臂,目光在那群孩子身上飞快地数了一遍,笑里带着半点不假的宠溺:是十二个,是爹数漏了——小满怀里那个小的,缩成一团,爹一时没瞧见。你这细心劲儿,像你娘。
他答得行云流水。
林墨心里,最后一点侥幸,凉透了。
没有什么缩成一团的小的。十一个就是十一个。一个真父亲,哪怕记不全,也会先问一句哪来的第十二个;只有从一潭死水里爬出来、急着哄他认亲的东西,才会把他递过去的每一个错,都当成台阶,稳稳踩住。
你可出来了——为父在水里感应到铃响,拼了命才从塔里挣出这一趟!你怎么样?伤着没有?让爹看看!
林墨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躲。
他任由那只手落在自己脸上,任由那双温热的、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手,捧住他的脸颊。掌心有薄茧——他爹握剑握出来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
林墨的眼眶,毫无预兆地红了。
八年。
井底下、玉棺旁、黑塔下,他无数次想过这一刻:爹的手再碰一碰他的脸。
少年喉咙滚了滚。
青衫男人柔声应着。
我八岁走岔脉,烧了三天。林墨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,第三天夜里,我问你我会不会死。你怎么说的?
会死。青衫男人几乎没有停顿,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,练这个的人,十成里九成,死在以为自己不会死上。你怕,就对了——怕,就把眼睛睁到最大,看清楚是谁在跟你说话。
荡中众人齐齐松了半口气。周冷的刀,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一分。
对的。一字不差。
林墨却笑了。
他笑着,把脸从那双手里,轻轻挪开。
这个不算。少年说,这是你从我爹的记忆里翻出来的——你们共用一副身子八年,他从小到大的事,你翻得比账房还熟。
青衫男人眼中的柔光,凝了一瞬。
墨儿,你在说什么……
我再问你一件。林墨打断他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,八年前,有个人走进云梦泽地肺台的石殿,不拜鼎,先看九门方位。看完,他在第七口鼎前头蹲了半宿,跟鼎里那位前辈,说了半宿的话。
他说了什么?
青衫男人沉默了。
林墨盯着他,一字一句:那位前辈,把话带到了。一字一句,我都听过了。现在,我要你——
我亲爹,当着我的面,再说一遍。
风穿过芦苇,沙沙地响。
青衫男人脸上的温和,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,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。像一盏灯里的油,被人从底下抽走了。
……第七口鼎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还是林玄渡的声音,语气却空了,石殿里早该死绝了。八百年,哪来的什么前辈。墨儿,你伤得重,出现幻觉了。跟爹走,爹带你去——
答不上来?林墨后退半步。
那段话,是我爹进塔之前,连着他自己的一缕神识,一起闩死的。少年的声音陡然厉了,他连自己的记忆都防着——防的就是今天,有人穿着他的身子,来翻他的账!
塔主。
我爹说话,劝人只说半句。你刚才从现身到现在,说了多少句了?
画皮,碎了。
青衫男人静静站着,脸上最后一丝温情褪去,露出底下一种居高临下的、饶有兴味的平静。他没有再装,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铃心。他看着林墨,轻轻吐出两个字,像在鉴赏一件器物,比我想的,早醒了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