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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武侠修真 > 羽化飞仙路 > 第92章 铜钱

林墨没有回头。

他立在第四十七级石阶上,盯着脚边那行湿脚印看了两息,忽然抬起脚,继续往下走。

走得不快不慢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
一级,两级,三级。那行湿脚印也动了——他落一级,脚印便多一个,湿漉漉地缀在他脚印内侧,像个怕被丢下的人,贴着他的脚后跟走。

第四十五级,林墨脚步微微一顿。

身后的脚印,也顿了一下。

跟了我一路了。林墨看着前方,声音不高,在空石阶里滚下去,石阶九十九级,你踩重了三次。第四十七级那次最重——我说天就快亮了,你也慌了,是不是?

身后没有声音。

连水声都没有。那东西不喘气,不落脚,只在石面上留水印。

林墨点点头:行,装。

他左手探进怀里,两指夹住冰蓝龙鳞,看也不看,反手往身侧那串湿脚印上,轻轻一按——

嗤——

北冥寒气贴着石阶铺过去,湿脚印瞬间结冰。冰是透明的,可这一串冰里,赫然冻出了半只鞋底的轮廓!

那鞋底极小,像个孩子的脚,就停在他右腿外侧三寸的地方。

近得像有个人,一直把脸贴在他背后。

寒气激上去,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动静——极轻的、牙关打战的声。

冷……冷……一个声音哆嗦着,又赶紧憋住,像说漏了嘴。

还知道冷。林墨收回龙鳞,那就不是水鬼。出来。

我不出来。那声音嘴硬,底气虚得很,你一回头我就跳下去,泽底九眼虽然闭了,泥里还剩点丝——我一星火,不够你后头那位塞牙缝的。

林墨眸光微动。

它知道塔主在殿外。它知道泽眼闭了。它甚至知道他后头那位是谁。

你在鼎里待了八百年。林墨缓缓道,黑布下头那颗牙说,八口跪鼎里,有一口的星火是热的。是你。

身后那声音沉默了一息。

老东西连这个都跟你说了?它嘟囔,……他还说我什么了?

他睡着了。林墨道,话没说完。所以——出来,你自己说。

睡着之前没提我名号?

没有。

那声音酸溜溜的,八百年的交情,临了连个名姓都不留给后人……出来可以,你先把那块冰疙瘩收了,再把你那鼎的口,转过去。它警惕得很,吞天鼎的口对着谁,谁心里发毛,你懂不懂规矩?

林墨抬手,悬在身侧的吞天鼎微微一转,鼎口偏向石壁。龙鳞寒气也收了。

倒数三个数。他说,不出来,我就当殿里多了缕冷气,连人带火,一口吞了取暖。三——

出来了出来了!

石阶侧面的空气像热水里的糖丝,扭曲了一下。

一个干瘦老头的虚影,从他右腿旁边显了出来。

老头身量不高,穿一件不知什么朝代的酱色绸衫,绸衫料子极好,就是旧得发灰,腰间还煞有介事地挂着个空褡裢。一张脸上全是褶子,山羊胡,眼睛却精亮,精亮里裹着八百年没散的警惕。

他现了形,第一反应不是看林墨,是抢步去看那串冻住的脚印,心疼得直嘬牙:哎哟我的脚,八百年湿一回,还叫你冻上了——

名字。林墨道。

老头这才直起腰,整了整绸衫,虚影朝他一拱手,礼数竟滴水不漏:免贵姓陶,排行第九,生前熟人都叫一声陶九爷。八百年前……他顿了顿,往石殿方向偏了偏头,给那位掰牙的老东西,做过一笔买卖。

林墨盯着他:八口跪鼎,官将僧儒,农商匠丐。你是哪一口?

陶九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竟然齐整的牙:

商鼎在农和匠中间排第六位。我在鼎里跪了八百年,左边听种地的老铁头叹气庄稼,右边听老匠头骂手艺——你要不信,回去掀开那口鼎看,鼎沿内侧我刻了账的,八百年,一天一笔。

你一个跪鼎的鼎主,星火怎么是热的?

陶九脸上的笑收了。

他伸出手。虚影的手掌心里,一簇豆大的火苗安安静静烧着,火苗不高,颜色却暖,暖得不像在这死人石殿里该有的东西。

其他七口的火,是自己熬着的,熬八百年,当然凉。陶九看着掌心火苗,声音也低了,我这簇,是收的。

林墨眼神一厉,吞天鼎的口,悄无声息地转回半寸。

别瞪眼,小子,听清楚再咬人。陶九把手一翻,火苗散开,火里竟隐约浮出一张张脸,一掠即灭,八百年,摸进这石殿的鼎主,连你在内,七个。前六个都没咬断泽底那九缕须,让灯影哄散了火,抬进来时,就剩最后一星。

他们怕黑,怕死无对证。我就问一句:愿不愿意把这一星火寄我这儿?

愿意的,我才收。不愿意的,我送他们出殿,看他们自己灭在石阶上。陶九一个一个数,头一个是个当官的,嘴硬到最后,火都给我了还说不算馈赠,算寄存,立字据;第三个是个妮子,将种,火最旺,她说替我看着,后来的人能不能成;第四第五是师兄弟,前后脚进来的,两簇火,我用两笔账记的,没敢混……

五缕寄存,加上我自己的本金,八百年,利滚利——

他抬起眼,精亮的眼睛直直看着林墨:滚出你这么个,咬断九须还咬断铃舌的混账小子。

石阶里静了很久。

账呢?林墨忽然问。

陶九一愣。

你说一天一笔账,八百年,账在哪儿?林墨道,做买卖的,账比命金贵。六个人把火寄你这儿,名字、年月、原话——你总得有个地方记着。

陶九怔怔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,笑得褶子全开,伸手从腰间空褡裢里摸了摸——摸出来的不是纸,是半枚铜钱。

铜钱从钱孔处齐齐断开,只剩半边,断口磨得发亮,像被人盘了八百年。

看见没。陶九把半枚钱举到他眼前,另外半枚,在老东西牙根里塞着。当年立约,他掰他的牙,我躺我的鼎,一劈两半,各执一枚——他说,事了之后,天底下第一柱香、第一碗酒,得有人记得我陶九是哪一号人物。

我陶九这辈子,富过,穷过,一座城里七家当铺是我的,后来一把火烧成七家当铺还是我的。富贵我早腻了。老头把半枚钱按在心口,我就剩这一笔账没结。

所以我跟着你出来,不是逃命。他盯着林墨,是验货。老东西把八百年的宝全押你身上,我得亲眼看看,你这块料,值不值我们七条命的利钱。

林墨看着他,忽然问:验得怎么样?

陶九上上下下打量他,看得极细——看他垂着的右臂,看他七窍未干的血痕,看到吞天鼎鼎身那道发丝粗细的裂纹时,老头眼睛一缩。

鼎裂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