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到底想干什么。周冷独眼赤红,刀重新抬起,林玄渡的身子在你手上——
身子?塔主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皮囊,笑了笑,急什么。我要杀这些崽子,方才他们一个都活不了。
他抬眼,目光重新落回林墨身上。
铃心,我给你算笔账。塔主的声音和缓下来,竟真有几分谈买卖的诚意,万铃齐鸣,要凑万鼎,难。押鼎主,押家眷,一座座城去搜,搜到哪年?可你不一样——你是铃心。你跪下去,天下铃跟着响;你点一下头,九道门今夜就开。我何必跟一群孩子为难?
他朝狗儿那群人,随意地偏了偏头。
他们不是人质。是拴你的绳。
你眼睁睁看着十二个孩子在雾里迷路、饿死、喂了泽里的东西,你心里那一下我认了,就松了。铃心一松,比一万口鼎跪着都管用。塔主微笑,所以我不动手。我就在这儿,跟你耗。耗到你自己把脖子伸过来。
林墨静静听完。
陶九爷。他在心里唤了一声。
鼎纹里,老头的声音绷得极紧,听见了。好算计——这才是正经做过买卖的,比灯影那种只会学舌的强。小子,他这副身子是你爹的,你敢咬吗?
我爹让我先咬再认。
林墨咧嘴,满口牙咬得咯咯作响。
轰——!
吞天鼎自他背后破体而出,暗灰古纹巨眼当空睁开!塔主眼瞳骤缩——他算到了铃心会逃、会拼命、会拿孩子做文章,唯独没算到,这少年的第一口,不奔他咽喉,不奔他心脉,直直咬向他的——
暗灰旋涡化作一张獠牙巨口,一口叼住塔主眉心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灰气!那灰气不是血肉,是钉在林玄渡脸上、操控这张脸八年的铃线!
你敢——!塔主厉喝,反手一掌拍下。
掌风未至,林墨七窍先崩了血——他与那缕灰气只隔着自己亲爹的一张脸,这一口咬下去,巨力顺着铃线倒灌,吞天鼎鼎身那道发丝裂纹地撕开一倍!
可他咬死了不松口。
少年满口是血,冲着那张被他叼在牙间的、痛得扭曲的脸,吼,八年都闩了——还差这一口?!帮我!
塔主的瞳孔,在这一瞬,猛地涣散了半分。
有什么东西,在这副皮囊的最深处,响应了这声吼。
林玄渡被灯烤了八年的神识,本已油尽灯枯,可铃线被外力咬住的刹那,八年里第一次,操控出现了缝隙——那缕被困的神识想也不想,拼着魂飞魄散,顺着缝隙,狠狠反撞上去!
滚出去——这是我儿子!
塔主闷哼一声,踉跄半步,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龟裂般的错乱:一半是塔主的惊怒,一半,是林玄渡的眼。
就这半息。
天戈!
秦天戈等的就是这一瞬,憋了许久的一身火气轰然炸开,他双掌齐齐按进烂泥,起——!
轰!!
一道环形火墙贴着空地拔地而起,三丈来高,把所有人、所有孩子护在火圈之内。火修焚元,芦苇荡的湿泥都被蒸得滋滋冒白汽,秦天戈一张脸瞬间白了下去,鼻血流到下巴也不擦。
同一刻,荡外水汊方向,一道清光撕裂晨雾——
林墨!
苏清鸢的清鸢佩化作半轮冷月,正正悬在火圈缺口上方,月辉所及,浓雾退散,一条水路被硬生生照了出来。少女立在船头,身后两条船全速撑来。
都上船!
还有我——
一道更亮的光,自荡西而起。
裴元昭一身青衫染着露水,显然是循着铃响连夜追来,云州第一剑出鞘,剑气如虹,不斩塔主,斩的是塔主与整片泽雾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牵连——一剑落下,压得满荡雾气齐齐矮了三尺!
金丹后期。塔主稳住脸上的裂缝,瞥了裴元昭一眼,竟还笑了一下,金帖里,就你不识抬举。
前辈谬赞。裴元昭横剑挡在船队前,气息沉稳,晚辈剑快,前辈现在这副身子,未必追得上。
周冷、张虎、铁匠父子早已动了。十二孩子被一双双粗手抱起来、递上船,动作快得像抢火。狗儿被抱过塔主身侧时,吓得死死闭着眼——那张脸上,一半温和一半铁青,看着他,竟还极轻地说了句:
可惜。
最后一个孩子上船。
林墨悬在半空,牙关仍死叼着那缕铃线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——鼎裂在扩大,右臂以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,七窍的血把整张脸糊成了血人。
他盯着塔主脸上那双短暂清明过来的眼睛,用气声说,走,还是留?
塔主,或者说那一瞬的林玄渡,看着他。
八年灯烤、油尽灯枯的父亲,嘴唇翕动,发不出一丝声音。他用尽了被反撞回来的全部清明,只来得及冲儿子,极轻地,比了两个口型——
塔。
下。
随即,那双眼睛里的清明被灰潮吞没。塔主重新夺回了脸,他没有再抢人,只是低头,看了看眉心被咬断的半缕铃线,又抬头看了看悬在半空、摇摇欲坠的林墨。
铃心,鼎都裂了。他居然不怒,语气里甚至有一点真诚的惋惜,拿一口裂鼎,你想怎么钉门?
罢了。
他后退一步,身形开始融入重新涌来的浓雾,绳有的是时间磨。你今天不跪,明天不跪——你护着的人,总有用完的那天。
我在塔上,等你自己走进来。
雾气合拢。
那张温和的、林墨日思夜想的脸,连同满荡压迫感,潮水般退了个干净。火墙地塌成一地青烟,秦天戈一头栽进泥里,大口吐血。裴元昭收剑,剑尖点地,撑住身子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林墨从半空跌落。
苏清鸢的月光先一步接住了他。少女抱着血人一样的少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林墨!林墨你别吓我——佩呢,我的佩能照……
死不了。林墨躺在她怀里,七窍流血,却咧开嘴,极轻地笑,他说我鼎裂了……
裂得好。
鼎身裂纹深处,陶九的声音也虚弱得很,却依旧是那副账房腔调,一字一顿,像在记今天最重要的一笔账:
都看见了?最后那两个字——
塔下
小子,你爹拿命递出来的。陶九咽了口唾沫,黑塔底下……有东西。
林墨望着芦苇荡上方裂开的一线天,晨光正从那道缝里,一点一点漏下来。
他闭上眼,把那两个口型,连同满嘴的血,一起咽进了肚子里。
(第九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