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次日,天京全城戒严。
黑白灯笼换成了素白招魂幡,黑塔的钟声从天亮响到天黑。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遍九街十八巷——魔道妖人血溅临仙大会,劫持仙童,杀伤仙使,活神仙悲天悯人,闭门不出。
茶楼酒肆里,昨日还狂热叩拜的修士们红了眼:救仙童!杀妖人!
颠倒黑白。秦天戈放下窗缝里望出去的眼,脸色铁青,他抽了一万人的修为,倒成了被害的那个。
一万人里,十成有九成根本不记得自己失过元气。裴元昭靠在柱上,声音发涩,烟散之后,他们只记得看见一个暴起伤人。至于修为——没被抽干的,只当是观礼耗了神。
废园地窖里,四五十个童子挤在一处。沈家旧部已在安排出城,可天京九门加了三道关卡,盘查的不止黑塔白衣人,还有自发巡街的修士。
便在此时,地窖入口一阵骚动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铁匠冲开阻拦,红着眼闯进来,一把抱住最前排那个曾在茶棚外被带走的男童:狗儿!爹的狗儿!
男童哇地哭出声,死死搂住父亲的脖子。
张虎松了口气,刚要说话,铁匠却抱起孩子就走,边走边骂:神仙老爷的仙缘,也是你们这些邪魔能拦的?狗儿是选上的仙童,回去照样有泼天富贵!
你不能带他回去!张虎急了。
我的儿子,我做主!铁匠眼睛通红,神仙老爷说了,仙童是走岔了路,送回去,一个不少都有赏!
男童在父亲怀里挣扎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爹!我不去!台上的红花都枯了,小石头他们都倒了——
闭嘴!那是你福薄!
林墨一直没动。此刻他抬了抬手,张虎让开。
这位大叔。林墨声音不高,蹲下身,掌心在男童后背轻轻一抚,鼎底古纹微亮,一缕极淡的灰白气息被他从孩子脊背里逼了出来,悬在掌心,像一条细小的、还在蠕动的虫,看清楚。这是你儿子上塔那天,种在他身上的东西。
那灰虫似的气息一离了孩子,便朝着黑塔的方向,拼命挣扎。
铁匠张着嘴,抱着孩子的手,一点一点松了。
它在的时候,你儿子天天想着回塔上。林墨抬手捏散那缕灰气,不是他想,是它替他想。大叔,你要送他回去,送的不是仙缘——是把孩子,再往那张嘴里塞一回。
铁匠站了很久,这个粗壮汉子忽然蹲下去,抱着儿子,嚎啕大哭。
地窖里,其余童子的啜泣声,低低地响成一片。
午后议事,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沈家旧部首领周冷是个断臂老修,他把一枚传讯符拍在桌上:九门封死,硬闯,孩子一个都送不出去。要出城,只有一条路——云梦泽。
泽底有苏家先人修的外守道。苏清鸢立刻接道,祖训里提过一句:外守者不走门,走水路。云梦泽七十二暗河,有一条能绕过城门关卡,直通城外芦苇荡。
裴元昭却摇头:云梦泽现在去不得。黑塔立起来之后,泽面夜夜起白雾,靠岸三个渔村的人,睡下去就再没醒——不是死了,是气被泽底的烟,一点一点吸走了。
满桌沉默。
林墨盯着桌上那张临时画出的天京舆图,黑塔、高台、云梦泽,三点连成一线,忽然开口:周叔,你带孩子们走暗河出泽,需要几天?
暗河入口我知道,只要有人能在白雾里护住一条水道,一夜足够。
护道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裴元昭身上:裴兄,把你在地下那一层看见的,一个字都别漏,再讲一遍。
裴元昭闭了闭眼。
塔下有暗梯,一直往下。我被那筷子制住的刹那,神识像被人拽着,从自己丹田里沉了下去……我看见一座地下石殿,没有灯,可到处都是亮的——光,是鼎里透出来的。
九口大鼎,围着一座石台,跪成一个圈。
每一口鼎前,都跪着一个人。不,不像活人——他们睁着眼,可眼睛是空的,脖子以下,和鼎长在了一起。有人穿官袍,有人披甲,最老的那个,身上是兽皮。黑塔的白衣人每隔七日就下去一次,提着灯,挨个往鼎口里添东西,像喂牲口。
裴元昭的声音越来越低:添的是……元气。修士的元气。
地窖里温度仿佛骤降。
第九口鼎在最里面,黑布盖着。他看着林墨,一字一顿,我看得最清楚。那鼎上的纹路——古纹,暗灰色,转起来是个旋涡。和你出手时,鼎里透出来的气息,一模一样。
林墨没有说话。
鼎底深处,那只古纹巨眼,缓缓睁开了。
那不是鼎。苍茫的声音在林墨识海里响起,古纹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悲悯的意味,是铃。
九门之上,悬着九口鼎。鼎主跪了,鼎就成了铃——门在底下动一动,铃在上面响一响,塔主便知道,哪一道缝,该添柴了。
林墨心头剧震:盖着黑布的那一口——
八百年前,那个一去不回的人。巨眼沉默良久,他进门的时候,鼎没进门。人走了,鼎留下,被他们炼成了铃。
鼎在,人就未必真没了。
林墨猛地抬头。
八百年,一口鼎日日被喂、夜夜被敲,铃里那点没烂干净的牙,或许……还在。巨眼的古纹幽幽游转。
那个人,我认得。苍茫的声音罕见地慢了下来,像在翻一页压了万古的旧账,他叫什么,沉得太久,连我也记不真了。只记得他的鼎,比你的凶。他十二重功法圆满,是百万年里,唯一一个走到了鼎尽头的人。
林墨心头一震:十二重?那他为什么——
因为走到尽头,他才看清。巨眼道,吞天诀不是功法,是一张绳。越往上练,绳收得越紧,十二重圆满之日,就是绳勒到喉咙之时。他站在门前,全天下都以为他要飞升——他自己也这么以为。
手指搭上肩,他回过一次头。
就一次。可那一次,他看明白了。他张嘴想咬,太晚了——十二重的鼎,早被喂得驯熟,他的牙,咬不动了。
巨眼的古纹黯了黯:他进门的时候,把鼎留在了门外。不是带不走——是他拼着最后一点不肯跪的本心,把鼎里的牙,硬生生掰了下来,留给后人。
那口鼎成了铃,可铃里,一直有一颗,他没掰干净的牙。
林墨沉默良久,低声问:前辈,你也是……那个时候沉下来的?
巨眼没有答。
古纹缓缓游转,许久,才极轻地落下一句:我是看着他进门的人。
孩子,你要找的不只是你爹。
地下那一层,有九口鼎,九个和你一样,被人夺了身子、替门跪着的人。
林墨缓缓握紧了拳。
入夜,计划定下。
张虎随周冷护送童子走暗河,秦天戈、裴元昭在外接应;林墨与苏清鸢先入泽底——寻外守道的阵眼,护住水道,再探地肺台的缝根。
地肺台的缝,一头连着塔下。苏清鸢把祖训的字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外守道的尽头,许能到石殿外。若塔主在台上,塔下正是最空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