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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武侠修真 > 羽化飞仙路 > 第88章 登台

九月初九,天还没亮,黑塔前已是人山人海。

高台以白玉砌成,共九层台阶,正对无窗黑塔。台下席位从塔前一直铺到三条长街之外,年轻修士按帖色分区落座——黑帖在外,银帖居中,三十六张金帖在最前排,个个挺胸抬头,像三十六口待价而沽的鼎。

林墨四人混在黑帖区的角落。他今晨换了灰布衫,以巾裹头,吞天鼎的气息被鼎底古纹压得干干净净,连邻座修士的神识无意间扫过,都只当他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。

苏清鸢忽然极轻地说。

林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高台与黑塔之间的地面上,一缕极淡的灰白雾气,正顺着白玉石缝,一丝一丝往外渗。雾气无形无质,旁人看不见,可苏家守了八百年的门——她只看一眼,后背就凉了。

地肺台的烟,从泽底透到塔下了。她声音发紧,这座台,就压在缝上。

张虎咽了口唾沫:那咱们屁股底下——

坐着一道门。林墨盯着高台,都坐稳。没有我的号令,谁都不许动。

秦天戈低声问:那台上的孩子呢?

林墨没说话。

九层台阶两侧,黑塔白衣人正引着一队孩童登台。四五十个七八岁的童子,个个沐浴更衣,胸前红花,被安排在高台最前沿盘膝坐好,懵懂地望着四下的人海。茶棚外那辆大车上的男童也在,他没找到祖母,嘴唇抿得紧紧的,却没哭。

仙童献祭。巨眼的声音在鼎底沉沉响起,带着万古的寒意,最干净的鼎资。门最爱吃这个。

林墨垂在袖中的手,缓缓握紧。

辰时三刻,钟声九响。

全场万人齐齐起身,鸦雀无声。无数道炽热的目光,尽数投向黑塔。

九层黑塔的最高处,那盏白灯猛地大亮。灯光里,一个人影踏空而下,广袖灰袍,足不沾尘,一步,便落在高台之巅。

晨晖洒在他脸上。

林墨的呼吸,在那一瞬停了。

那张脸,剑眉入鬓,鼻梁挺直,下颌的线条像刀削出来——留影玉璧里,那个把幼年的他举过头顶、笑得满院子都是回声的男人,十六年后,就站在三十丈外的高台上。

是他。

不是他。

林玄渡的眉眼是温的,哪怕动怒,眼底也总压着一点笑。可高台上那人一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,像两口枯井,俯瞰万人,如同俯瞰一地草芥。那不是一个父亲的眼神,是一只手,在端详自己喂养了许久的牲口。

林墨只觉一口腥气直冲喉头,浑身血液烧得滚烫,人却猛地起身——

坐下!

巨眼的苍茫古纹骤然收紧,死死压住他的鼎;苏清鸢的手同时扣上他手腕,少女指尖冰凉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林大哥,你现在上去,台下一万人都得死!

林墨僵在原地,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胸口起伏了许久,才一寸一寸,重新坐了回去。

高台上,林玄渡开口了。

声音也是父亲的声音,温和,苍老,清清楚楚传遍全城:

天地为炉,造化为工。尔等皆是万中选一的鼎器——今日,本座便在万鼎之前,选一人,授尔长生。

万人狂热,伏地叩拜,声浪几乎掀翻城楼。

只有林墨死死盯着那张脸,一个字一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:

不管你是什么东西——穿着我爹的皮,我就让你,连本带利,脱下来。

仪式开始。

三十六名金帖子弟依次登台,各展修为,由林玄渡指点。他只看一眼,便能说出每个人功法的破绽,随手一拂,便有弟子当场突破。台下惊叹如潮,那些被点中的弟子痛哭流涕,伏在地上,把他当成了再生父母。

第六个登台的是个圆脸少年,卡在意境瓶颈三年。林玄渡并指在他顶门轻轻一按,少年浑身一颤,周身气息轰然拔升,竟当场破境!满场喝彩声震耳欲聋,少年泣不成声,叩首连连。

只有林墨看得后背发凉。

那一按之下,一缕极淡的灰气,已顺着少年顶门,悄无声息地沉进了他的识海最深处——少年破境的狂喜有多真,那枚就埋得有多深。等烟柱一起,这三十六口被亲手过的金鼎,会比任何人都先开炉。

他在每一口鼎里,都系了一根绳。林墨低声道,金帖越是靠前,绳越是系到了脖子上。

裴元昭是最后一个。

云州第一剑登台时,满场寂静。锦衣青年一手按剑,朝台上深深一揖,腰杆却挺得笔直:晚辈裴元昭,请前辈赐教。

林玄渡看着他,枯井般的眼里,第一次浮起一丝满意。

好鼎。

他抬起手。

袖中,两根乌沉沉的长筷滑入掌中,非金非木,筷尖各缠着一缕极淡的暗灰。第二双筷子——他以筷为笔,凌空一点,点在裴元昭眉心。

嗡——

裴元昭浑身剧震,眼白瞬间蒙上一层灰。他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,丹田处一缕缕精纯的金丹元气,竟不受控制地顺着筷尖,朝林玄渡掌中涌去!

而高台最前沿,四五十个童子胸前的红花同时枯萎。孩子们身子一软,挨个倒了下去,一道道稚嫩的生气被无形之力抽起,化作灰白雾气,朝台上汇聚!

仙童引路,金鼎开炉——

林玄渡振袖一挥,掌中雾气猛地砸向高台中央。白玉地面应声裂开一道巨缝,地底灰白浓烟冲天而起,烟柱之中,一道虚无的、饥饿的意念,缓缓苏醒,朝着台下万名修士,张开了无形的口!

台下,无数年轻修士忽然眼神恍惚,丹田元气不受控制地沸腾、外泄,化作千万缕细烟,朝那道烟柱汇聚——

前排三十六名金帖子弟最惨,方才被埋下的灰种同一刻发芽,一个个双眼翻白,浑身元气像决了堤的水往外涌。圆脸少年方才破境的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,刚聚起的新罡散成烟雾,他张着嘴,连惨叫都喊不出来。

黑帖区也无人幸免。御剑的少年剑落尘埃,乘车的女修发髻散乱,有人死死抱住自己的丹田,指甲抠出血来,眼睁睁看着苦修十年的修为化作一缕烟,被那道饥饿的意念一口口吸走。

万鼎朝台!

万人的元气汇作一条滔滔烟河,倒悬着灌进裂缝——那不是选传人,是把一万个活生生的修士,当成一捆捆柴,往地肺台下那口万年不开的锅里填。

不是选传人!秦天戈脸色惨白,他是要把一万人,一锅炖了!

千钧一发。

动手!

林墨等的就是烟柱成形、门意最贪的这一息!

灰影暴起。

没有人看清角落里那个是怎么动的。林墨一脚踩碎身下玉席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八重吞天旋涡在脚下炸开,三十丈距离,一息掠过!

什么人!

护台白衣人惊呼未出口,林墨已一头撞进浓烟。他不看台上的,双目赤红,吞天张口——目标,筷尖!

给我松口!!

咔嚓!!

暗灰巨口一口咬住筷尖与裴元昭眉心之间那缕元气,像北冥井下咬断手指那一晚,以本心为牙,不认它做主!八重旋涡疯转,吞、炼、撕、咬——裴元昭丹田里那只看不见的,被他硬生生连血带气,咬了下来!

噗——

裴元昭眼中灰雾骤散,青年瘫软跪地,大口喘气,满眼惊恐与茫然。

林玄渡掌中长筷剧震。

满地童子身上那股抽魂的力道,随着金鼎这一断,齐齐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