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若在等我们呢？秦天戈皱眉。
他当然在等。林墨站起身，把青萝玉簪收入怀中，父亲说别上塔，他偏说。一个拦，一个请——我哪个都不全信。
我不从他给的门进，也不上他摆好的台。我走水路，从锅底下，把这口灶，捅穿。
人散后，林墨独坐灯下，怀中一枚传讯符忽然发烫。
是北冥来的。
母亲的字迹从符光里浮出来，温软如常，却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凝重——
墨儿，你走后，娘翻了你爹的旧物。箱底有一册他亲手抄的《泽行录》，扉页十六字，娘从前不懂，今日抄给你——
云梦泽深，勿信灯影；灯影可亲，泽眼无情。
若见九眼齐开，莫问归路，咬断根须，自可求生。
林墨盯着那十六个字，瞳孔微缩。
灯影——父亲说过，黑塔的白灯、泽底的灰眼，都是灯影。灯影是那一位放出来给人看的，会装成父亲，会装成仙人，可亲，可近，会在你耳边说。
可泽眼无情。
泽底那一排排睁开的眼睛，才是这口锅真正的口。它们不哄人，不骗人，只在灯影像父亲一样、贴着他魂魄说话的时候，悄无声息地，把根须，扎进他的鼎里。
林墨缓缓握紧了传讯符，朝北冥的方向，低声道：娘，我记住了。
灯影再亲，我也不回头。
出发前，林墨先去探了泽边最近的渔村。
村子不大，二十几户人家，门窗都开着，却没有一点人声。村口晒着的渔网还挂着水珠，锅里的野菜粥已经长了白毛。一户人家的门槛上，一只花猫守着门，见了人，只低低地叫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。
床上，一家三口并排躺着。父亲、母亲、一个襁褓中的婴孩，面容安详，像是睡着了。可他们胸口没有起伏，皮肤底下，一丝血色都没有——不是被吸干了血，是气。人活一口元气，这一家三口，连襁褓里那口才来世上几个月的气，都被白雾悄无声息地收走了。
张虎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，站在门口，眼圈红得吓人。
昨夜还好好的。领路的周冷声音也哑了，白雾过去，一村三十七口，一个没醒。官府报的是瘟病。
裴元昭站在院中，望着泽面，忽然极轻地说：金帖里有个规矩，仙童若送回家，家里要在门前挂一盏白灯。他声音发涩，我从前以为，那是仙人指路。现在才明白——挂了白灯的人家，白雾认得门。
林墨在那家门前站了很久。
他没有立誓，也没有说话，只伸手，把那户人家敞开的门，轻轻替他们合上了。
回身时，他眼底的寒意，比北冥井下万年的冰还冷。
一个孩子都不许留在这口泽边。
子时，云梦泽。
白雾如期而起，贴着水面翻涌，像一锅刚揭开的蒸笼。周冷引着众人从一处隐蔽水口入泽，十几条小船上，童子们捂着嘴，一声不敢出。
铁匠父子也上了船。
铁匠自请撑篙，这个昨日还抱着儿子要回塔领赏的汉子，一篙一篙，撑得又稳又狠。狗儿缩在父亲脚边，小小的手抓着父亲的裤脚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雾。
恩人。船过窄口时，铁匠忽然低声开口，我狗儿命贱，仙缘不仙缘的，我不图了。他喉头滚了滚，等出了泽，我带他回乡下，从此白灯不挂，塔名不提。他若长大问起——我就告诉他，他这条命，是一个满嘴是血的小哥，从神仙嘴里，抢回来的。
林墨没回头，只道：让他好好活。
舟行十里，白雾骤然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来了。裴元昭低喝。
雾中，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灰白气息垂落下来，像水草，像舌头，悄无声息地探向船上的孩子——泽底的烟，在觅食。
最前头的狗儿忽然小脸煞白，一缕灰丝比别处都快，绕过佩光的边缘，直直探向他的眉心——那孩子上过台、戴过红花，身上的，比别的童子都重。
爹——
铁匠一篙扫空，魂都飞了。
清鸢！
苏清鸢立于船头，清鸢佩高高举起，少女的吟唱在雾气里铺开。佩光如一轮冷月荡开，最前那缕探向狗儿的灰丝被月华一卷，嘶地散成白烟。铁匠一把捂住儿子的眼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垂落的灰丝触到光，便嘶嘶消融。可灰丝越来越密，从四面八方垂落，像整个天，都在往下长毛。
阵眼在哪？林墨问。
水下！外守道的阵眼，刻在水底石碑上！苏清鸢咬着唇，我下去——
我去。你护住船。
林墨翻身入水。
泽水冰寒，水底一片漆黑。他八重旋涡裹身，直沉数丈，果然看见泽底立着一块古旧石碑，碑上苏家纹路大半被灰白水垢封死，只余一点微光，苟延残喘。
水垢是归墟烟结的，硬如精铁。
林墨眸底寒光一闪，不拿法宝，张口，吞天旋涡凝成獠牙——
别人的烟，我照样咬。
咔嚓——
他一口咬在水垢上，暗灰旋涡疯转，连撕带吞。石碑上的纹路一点一点亮了起来，水面之上，苏清鸢的佩光猛地暴涨，垂落的灰丝如潮水般退去！
成了！张虎低呼。
便在此时，林墨脚底下的泽底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咚——
像一口极远、极大的钟，被人从水底敲了一下。
石碑后的黑暗里，一点灰白光亮起，两点，三点——不是灯，是眼睛。一排排、一层层的灰白色眼睛，从泽底最深处的黑暗中，无声睁开，齐齐望向了他。
而林墨的识海最深处，一个温和、苍老、属于父亲的声音，毫无征兆地，贴着他的魂魄，轻轻响了起来：
墨儿，你到底……还是走了水路。
为父说过，别上塔——
可没说过，泽底安全。
这里，也有一口锅。
（第八十九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