鼎?!
高台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,终于转向林墨,平静无波里,第一次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一种辨认出旧物的、温和的笑。
原来是你。
北冥跑掉的那口鼎——自己,回家来了。
筷子一抖,两道暗灰如毒蛇出洞,直取林墨咽喉!
林墨横臂格挡。
铛——!!
筷臂相交的刹那,他整条右臂的骨头都在哀鸣。新生经脉刚养到六成五,这一格,伤处重新崩裂,苍青纹路寸寸黯淡。可他借这一击之力翻身后退,双足在白玉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,抬头时,满嘴都是血沫。
吞天诀,第八重。他盯着对面那张脸,你会的,我也会。来!
林玄渡没有追。
他提着那双筷子,像提一双寻常的餐具,一步步走近,父亲的脸上挂着父亲的温和,说出来的话却没有半点人味:孩子,你咬过本座的手。本座本想,磨钝你的牙。
现在看来——不用磨了。你自己走到了第二口锅边。
筷影骤起!
快。太快了。
同样是第八重,对方的招式却老辣得像练过一万年。筷子不杀人,每一下都点向他吞天鼎的气机节点,像在解一头牛,像在驯一条狗——他不是要杀林墨,是要当着万鼎的面,重新把这口鼎,喂驯、喂熟、喂得跪下!
林墨退了三步,忽然不退了。
又是那双筷子点向鼎口的一瞬,他猛地侧身,不闪反进,任凭一筷擦着耳边带起血花,张口,吞天八重的暗灰旋涡再度凝成一口獠牙,朝近在咫尺的筷尖,狠狠咬下!
北冥咬过你的手——
今日,连你的筷子一起咬!
铛——!!
这一咬,咬实了。筷尖上缠着的一缕暗灰被他硬生生咬断,林玄渡手腕微沉,那双万年沉稳的眼里,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。
可也就到此为止。
另一根筷子几乎在同时点在他右肋,不重,却极准,正点在新生经脉与旧伤接驳的那一寸。林墨只觉半身气机一泄,咬住的那口牙再也合不拢,整个人被压得连连后退,七窍崩血,识海里针扎的旧伤尽数裂开。他看得明白:这具身体的力量至多八重,可那双筷子后面的,深不见底——操控它的东西,根本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。
一筷点在他胸口,林墨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高台栏杆上,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。
林大哥——!!苏清鸢失声。
林玄渡缓步逼近,筷尖抬起他的下巴,像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。
铃呢?他微微侧头,你的鼎,为什么不应声?
林墨半跪在地,满脸是血,忽然笑了。
你想听铃?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抬起头,望着那张日思夜想了十六年的脸,从胸腔最深处,嘶哑地、清清楚楚地,喊出了一声——
爹——!!
这一声喊,像一把刀,捅进了那具身体最深处。
林玄渡浑身剧震。
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,灰色的、死寂的雾,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线——一线极淡、极温的光,从裂缝里透出来,只存在了一息。
筷尖,偏了半寸。
一缕气音,借着这半寸的缝隙,从那具身体的喉咙里,血肉模糊地挤了出来,轻得只有林墨听得见:
墨……儿……筷……子……断筷……
别……上塔……为父……撑不……
灰雾猛地合拢!
够了。
林玄渡的声音重新归于平静,可林墨分明看见,那双筷子在他自己掌心里,极轻地、极不甘地,颤了一下。
他还在。
他在里面,闩了十六年,替天下,也替他,扛了十六年。
林墨眼眶通红,浑身的血却在这一刻烧到了极点。他猛地探入怀中,捏碎了那片冰蓝龙鳞——
龙君!冻他!
咔——嚓嚓嚓!!
三万里北冥,一口千年寒气跨越山河,凭空落在高台!冰霜以林墨为心疯狂蔓延,那双筷子、那具身体、那道冲天烟柱,在这一息之间,尽数冻住!
只有眼睛冻不住——灰雾底下,那一线温光,朝着他,极轻地眨了一下。
走!
林墨一把抄起地上的裴元昭,嘶声吼道:孩子都带走!!
台下,秦天戈早已冲上九层台阶,火修一身烈焰卷开两个白衣人,张虎背起两个昏厥的童子,苏清鸢清鸢佩大放光明,护住最后一排孩子。四名不知从何处杀出的黑袍人同时现身,为首者只朝林墨一拱手:沈家旧部,奉命断后!
走!!
半个时辰后,城西废园。
四五十个童子一个不少,都被沈家旧部接了出来。孩子们气息虽弱,命保住了,此刻裹着毯子,挤成一团瑟瑟发抖。
裴元昭醒来时,林墨正坐在断墙上,望着黑塔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是你……救了我。锦衣青年撑着坐起,声音沙哑,沉默了许久,忽然问,台上那位,是你什么人?
我爹。
裴元昭怔住。
园子里静得只剩风声。良久,这位云州第一剑低下头,一字一顿:我被黑气入体时……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林墨猛地转头。
黑塔里,不止关着一个人。裴元昭脸色发白,我看见九层塔下,还有一层……地下那层里,跪着九口鼎。其中一口——
他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惧。
长得和你身上的,一模一样。
林墨缓缓起身,望向黑塔。
塔顶白灯重新亮起,隔着半座城,他仿佛又看见那双筷子后面,父亲裂开一线的眼睛。
九口鼎……他低声重复,忽然笑了,笑里全是寒意,
塔我要上,筷子我要断,人——我也要带走。
一个都别想留下。
(第八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