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北冥冰殿。
林墨盘坐在寒玉台上,掌心按着腹中那团化神本源,额角青筋一跳一跳。
白判的修为极烈,像一团烧红的铁水,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换了半月前,他顶多能压住不失控;可外公传的以墟养岩被他用在了自己身上——不硬吞,只分出一缕归墟本源,去养右臂那些新生的、沉涩的经脉,像引春水浇枯田。
苍青色的纹路顺着右臂缓缓爬过,沉涩感松动了一线。
只能一线。鼎底深处,巨眼沉默了三日,只丢下一句,白判的牙是别人的牙。吞多了,你的鼎里,会住进第二个人。
林墨收功睁眼,右臂缓缓握拳。
六成力,能提到六成五。他没贪,把剩下的化神本源重新沉回混沌之海,以八重旋涡层层封炼。七窍的伤结了薄痂,识海深处针扎似的余痛还在,每动一次神念,太阳穴就突突地跳。
先喝粥。
沈青萝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在他面前蹲下,舀一勺,吹凉了递到他嘴边,仿佛他还是十六年前那个摔下树的孩子。
林墨张口喝了,忽然问:娘,爹当年去螭吻关之前,还说过什么?
沈青萝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说,门从外面锁不牢。她低声道,他从里面把门闩上,谁都进不去,也谁都出不来。我那时只当是一句……哄我安心的话。
勺沿轻轻碰着碗。
他还说,等墨儿长大了,若有本事,就去门前喊他一声。他听得见。
林墨喉头发紧,半晌,重重点头:我会去。
当日,冰殿议事。
沈寒山、苏清鸢,加上井下传来的冰螭苍老声音,围着一张北冥舆图。
九门。沈寒山的断剑剑尖点在图上,白判说灶台不止一口,鼎里那位也说了,门有九重——北冥是其一。剩下八道在哪,黑塔的人比我们清楚。
苏清鸢抿着唇,忽然开口:苏家清楚两道。
众人看向她。
苏家祖训只传家主。少女低下头,前夜听龙君说破,我才敢讲。苏家订契外守的,本就是两门:一门北冥,一门在中州,叫地肺台。族谱里说,天下九缝,地肺台那道,烟最大。
地肺台在何处?林墨问。
中州旧都天京城外,云梦泽底。苏清鸢道,苏家在天京还留着一座老宅,宅中锁着九门全图。白判说塔主半月前就去了中州——他比我们,早走了半个月。
沈寒山眉头紧锁:烟最大,是什么意思?
冰螭沉默片刻,苍老的声音从井下浮上来。
缝有烟。烟一起,修士就闻着味来——不是闻烟,是烟里有他们求的东西。机缘、飞升、尸解、长生。老龙一字一顿,地肺台烟若真起来了,不用塔主去请,天下人会自己涌到那口锅边。
殿中一静。
秦天戈挠头:那咱们追过去,人家灶台都烧上了。
烧上了,也给他把锅掀了。林墨站起身。
他望向舆图南方,一字一顿:塔主带着第二双筷子。筷子是喂鼎用的——他在北冥没喂成我,到中州,是要重新喂熟一口鼎。我们晚到一天,就多一个人,被他喂得再也回不了头。
门从里面闩……冰螭的声音沉沉,闩门的人,自己就是门闩。十六年了。他若还醒着,是替你扛着;他若不醒——那身衣裳,就是别人穿着了。
沈寒山冷冷接口:是闩,是钉子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了他的形——只有撬开那扇门,才知道。
林墨眼底寒光微敛,没有说话。
沈寒山看了他半晌,忽然把一枚玄铁令牌拍在桌上。
沈家在天京城还有三家旧部,二十年前没断干净。他道,拿牌去,能买三条命、三条消息。多的没有。
舅舅。
别叫早了。沈寒山板着脸,活着回来,再叫。
次日清晨,井口。
风雪小了些。冰螭盘在井下,只探出一颗硕大的头颅,龙须垂落,碰了碰林墨的肩。
老夫走不了。老龙声音沉闷,契在门上。老夫一走,新封的岩就松。这后路,老夫替你守。
龙君——
拿着。一片冰蓝龙鳞从它颈间脱落,落入林墨掌中,寒气刺骨,捏碎它,老夫隔着三万里,替你冻一口息。只一口,省着用。
林墨郑重收好,单膝点地,朝老龙行了一礼。
母亲站在风雪里,没有哭。
她替林墨理了理衣领,把那枚从沈家取回的青萝玉簪,重新塞进他手里:带上。娘在北冥等你,哪儿也不去。
娘,等我从天京回来,就去螭吻关,喊爹回家。
沈青萝眼眶红了,却笑着推了他一把:去吧。
林墨、秦天戈、张虎、苏清鸢四人,踏上沈家破冰灵舟。灵舟升空的刹那,林墨回头,看见母亲和舅舅立成风雪里两个黑点;井下一点冰蓝光,一直亮着,没灭。
他转过头,望向南方。
南方天低云阔,看不见尽头。北冥的伤还在身上,中州的锅已经烧开。
走了。
灵舟过雁回关,换古传送阵,再南下。
七日后,冰封天地彻底褪尽。脚下是万里中原,河汊如网,城池如棋,田垄间有人耕作,官道上商旅不绝。张虎趴在船舷上直咽口水:乖乖,中州的地气都比北冥养人。
不对。苏清鸢忽然蹙眉。
她指着官道。
南下的官道上,一拨又一拨,全是年轻修士。御剑的、乘车的、步行的,年纪皆在十六七到二十出头,背剑临风,意气飞扬,方向惊人地一致——全朝南。
灵舟在一处驿镇落下补给。镇口茶棚里,一桌修士正说得唾沫横飞。
你也是赶去天京的?
那还用说!临仙大会!青衣少年灌了口茶,半月前,天京城凭空拔起一座九层黑塔!活神仙登塔,说九月初九在塔前开临仙大会,亲自选一个衣钵传人——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啊!
我家乡那个选上的,家里直接赏了百金!另一人艳羡,各州各府,凡根骨上佳的,都发了帖子请去!
林墨端着茶碗,指节缓缓收紧。
九月初九。距今日,还有六天。
他起身走到邻桌:这位道兄,帖子可否借一观?
那少年得意,从怀中取出一张漆黑帖子。帖面不知用何物写成,触手冰凉,正中一个古朴鼎纹,鼎纹底下,一缕极淡的暗灰旋涡,若有若无地转着。
林墨瞳孔微缩。
那旋涡,与他鼎中的吞天古纹,同源。
这不是请帖。
是饲主在草料上插的号牌——喂哪一捆,先记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