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——螭吻关那扇门,从来不是从外面封上的!你爹林玄渡,是自己——
声音戛然而止。
林墨双目圆睁:什么?!白判!说清楚!
来不及了。
白判回过头,看着卷到咽喉的黑气,又看了一眼林墨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那笑里竟有一丝解脱:钥匙……本官坏了一辈子。这最后一桩,算件人事。
答应你的痛快——来!
他张开了双臂,不再抵抗林墨,也不再抵抗死亡。
林墨眼底寒光一闪,再无半分犹豫。
吞天张口,趁那缕归墟黑气捏碎白判之前,一口将白判残破的元神、神魂、毕生修为,尽数吞入口中!
嗡——
化神本源入腹,混沌之海猛地一涨。
几乎同时,林墨另一只手探入腹中,抓住方才咬指吞下的那两缕最纯厚的归墟本源——材料,齐了。
老东西!他抹了一把满脸的血,朝冰螭暴喝,顶楔!
吼——!!
冰螭等这一刻,等了八百年。
巨大的龙躯如一张终于松开的满弓轰然弹出,十爪扣进岩层深处,龙角死死抵上松动外退的白楔,八百年顶门的全部修为、订契者苏家八代人的血,尽数压在这一顶之上!
给老夫——退!!
白楔发出最后一声悲鸣,被龙角顶着,朝着缝外,一寸,一寸,硬生生拔了出来!
轰——
失去楔子的裂缝猛地一缩,缝中那道焦点惊怒交加,再度亮起。门后那位终于察觉了这群蝼蚁真正的图谋——不是回家,不是逃,是封门!
尔敢——!!
无瞳的焦点穿透黑暗,直压林墨眉心。换作片刻之前,被这道目光一压,他识海当场就得崩开。可此刻鼎底巨眼古纹大亮,硬生生替他扛住了这一压,苍茫之声只吐出四个字:
封你的缝。
林墨已盘坐下来。
他将口中咬来的归墟本源、腹中白判的化神修为,一并沉入脚下,顺着八重旋涡,朝着裂缝边缘的枯岩,疯狂灌注——
以墟养岩!
这是外公残霜用最后一缕蓝光传给他的封缝法:缝有根,硬堵堵不住,要以归墟本源反养枯岩,让岩层自己重新生长、咬合,把伤口长好。
本源入岩的刹那,裂缝边缘死寂了万古的枯岩,动了。
咔嚓……咔嚓嚓……
灰白的岩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,先是针尖大的一点岩霜,继而如冰封河面,沿着裂缝的根须朝两侧蔓延、抽枝、生长。新生的岩层是苍青色的,一层压着一层,伤口边缘竟真的朝中间咬合、收拢!
那道焦点终于慌了。
林氏……黑气疯狂拍打着正在愈合的缝沿,你封得住一时!吾记住你这口鼎了——铃会换绳,门会再开,吾等着你的牙,磨钝的那一日!
等不到了。林墨咬着牙,把最后一缕本源尽数沉入岩层,这口鼎的牙,从今天起,只认我。
合!!
轰——
千丈之上,井口。
撑了不知多久的七层火网忽然齐齐一颤,秦天戈虎口一震,几乎握不住法诀:这、这黑雾——
翻涌的黑雾像退潮一样朝井中倒卷而去。悬停在半空的雪粒,终于重新落了下来,一片,两片,簌簌地落在众人肩头、发间。
时间,重新流动了。
苏清鸢的吟唱猛地一断,少女怔怔看着自己掌心渐暗的佩光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:缝……缝在合……
井栏边,沈青萝一直死死按在冰螭纹上的手,骤然松开。
她身子晃了晃,沈寒山连忙扶住,却见姐姐脸上早已泪痕纵横,只望着井口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他没回头。寒山,我儿子……他没回头。
井底最后一刻,苍青色的新生岩层咬合、长拢、抚平,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。那只断了手指的手、那道无瞳的焦点、百万年的黑暗,被彻底隔绝在了岩层的另一侧。
风雪归位,万籁俱寂。
林墨在愈合的岩地上坐了很久,才缓缓睁眼。
识海里,鼎底那只古纹巨眼正缓缓阖上,苍茫的声音越来越轻:铃没断,只是哑了。它会再摇。
门有九重……这是第一道。
剩下的,看你的牙了。
林墨望着那只眼,低声问:前辈,你到底是谁?
巨眼沉默了一瞬。
和你一样……不肯跪的人。
古纹散尽,眼睛沉入海的最底层,再无声息。
林墨在心里,朝那个方向,郑重叩了一首。
冰螭托着他升上千丈井口时,天光大亮。
林墨一身血污,右臂软软垂着,七窍的血刚凝住,模样比乞丐还惨。可他从龙背上撑着站起来,第一眼就看见了井栏边那个素衣的身影。
沈青萝奔过来,到了他面前,手抬起又不敢碰,生怕碰碎了他,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林墨却笑了,露出一口还沾着黑血的牙。
娘,我没跪。
沈青萝再也忍不住,一把将他死死抱住,泣不成声。
沈寒山拄着断剑站在一旁,这个前夜还对林墨冷着脸的中年汉子,嘴唇动了半天,最后什么都没说,只偏过头,狠狠抹了把脸,再转回来时,重重一拳砸在林墨没受伤的左肩上,声音沙哑:
好小子。沈家的外甥,没丢人。
张虎在后头哇地哭出了声,被秦天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火修自己却仰头大笑,笑声震得冰殿落雪簌簌直下。
苏清鸢远远站着,少女抱着清鸢佩,破涕为笑,眼里有光。
林墨靠在母亲肩上,忍着笑,也忍着满身要散架的疼,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门有九重。
这是第一道。
白判的话、巨眼的警告、门后那位的威胁,一齐压在他心口。还有那句没喊完的话——螭吻关的门,不是从外面封的。爹,你到底在门里,还是在门外?
他抬头望向南方。
北冥的风雪之外,是中州。
同一时刻,不知几万里外。
一座无窗的黑塔静静悬在云深处,第九层上,一盏长明的白灯,毫无征兆地,灭了。
灯前立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灰袍人。他低头看了那盏灭灯许久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,非但不怒,语气里竟还有几分欣赏。
八百年。
头一回,有鼎咬手。
灰袍人转过身,望向南方云海尽头,宽大的袖袍一挥,棋盘上一枚黑子无声落下,正落在中州的方位。
北冥的灶台,熄了。
那就换一口。
中州的火——也该旺起来了。
(第八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