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跪。
那两个字落进识海时,搭向肩头的黑影,只差半寸。
林墨的脚还在往前迈。混沌之海八重旋涡朝着门缝倾泻,那股想卸甲、想落泪、想把一切都交出去的安宁,正顺着他的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。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,瞳孔深处浮起一层温柔的灰——那是八百年前那个黑衣青年最后的神色。
可鼎底那只眼,把这层灰,钉住了。
林墨的意识被一股苍茫的力道拽着,沉下去,沉穿过八重旋涡,一直沉到海的最底层。
他看见了那只眼。
隔着万古不化的暗灰,古纹在眼球上缓缓游走,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纹路。那眼里没有门后那位的温和,也没有召唤,只有一种冻了太久太久的、冷硬的清醒。
你是谁?林墨的意识问。
巨眼没有答。
它的瞳仁深处,有画面浮起——
黑潮,裂隙,一根带着无边耐心的手指,从门里探出。
这样的画面,林墨刚在冰螭的记忆里看过一遍。可巨眼给他看的,不止一遍。十遍,百遍,一千遍。不同的肩,不同的手,不同的鼎——有的穿青衫,有的披重甲,有的满头白发,有的还只是个半大少年。每一根手指探出来,都搭在一个人的肩上,每一个人,都安详地转过身,走进门去。
没有一个人回头。
直到最后一幅画面。
画面里那个满身是血的人,在手指搭上肩的刹那,猛地回头,张嘴,朝那根手指咬了下去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我咬过。巨眼的声音像两块沉睡万古的岩在摩擦,干涩,遥远,没咬断。
林墨心口剧震。
你是……鼎主?上一任?不,你比他还早——
我是咬过的人。巨眼打断他,古纹缓缓游转,咬碎了,沉在这儿,和这口鼎长在一起。鼎里的牙,没烂干净。
轮到你了。
林墨骤然懂了。
吞天鼎不是天生就朝归墟跪的。是被那一位,一口一口喂驯的。鼎有牙,牙咬过手,咬输了,沉在最底层,可牙没烂干净——百万年下来,所有咬过的、不甘的、没走进那道门的残念,都凝在了这只眼里。
它等的,就是一个肯再咬一口的鼎主。
怎么咬?林墨问。
它听得见鼎。巨眼的古纹一凝,鼎一应声,它就知道你是真心回家。手不设防——百万年,没有鼎在这时候下口。
我替你盖住铃。
它的手探出门来,听不见你的鼎。你的人,照旧往回走。让它以为你还是那个回家的孩子。
手指一搭实——
巨眼瞳仁深处,寒光毕露。
以本心为牙,不认它做主。咬。
最后两个字砸下来的刹那,林墨识海最深处,那只无形的、被门后那位摇了一路的,被一片苍茫古纹,悄然捂住。
铃哑了。
而他的身体,还在往前走。
半寸。
一寸。
那根极长、极细的黑影,带着百万年从未落空过的温和与耐心,轻轻搭上了林墨的肩。
回来……
一声喟叹从门缝深处涌来,苍老,慈悲,像母亲在门口唤一个走失太久的孩子。那声音落进耳中,林墨浑身的骨节都软了,七窍渗血的脸居然浮起一丝安宁的笑——他的眼神是散的,脚步是顺的,全身上下,没有一丝破绽。
他像极了八百年前那个一去不回的人。
门缝深处,那道焦点平静地、满意地亮着。
就是这一息。
林墨涣散的瞳孔最底层,一点冷光骤然钉死。
嗷——!!
吞天八重的暗灰旋涡在他口中炸开成一张巨口,不是朝门,是朝肩上!他不闪不避,双手猛地扣住那根搭在肩头的黑影,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,张口,狠狠咬了下去!
咔嚓——
那不是皮肉被咬开的声音,是万古坚冰崩裂的声音。
黑影剧震。
门后那位显然从未想过,一只被驯了百万年、刚刚还满眼安宁的鼎,会在这时候下口。那根手指上没有半分防备,被林墨一口正正咬实,暗灰旋涡疯转,吞天张口死死咬着那截实质化的归墟本源,吞、炼、咬、撕——
嗤——
一截三指长的黑影,被他硬生生从那根手指上咬了下来!
嘶——!
门缝深处,百万年第一次,响起一声抽气。
不是怒喝,不是咆哮,是痛。是一种养熟了的狗忽然回头咬断主人手指的、难以置信的痛。那道慈悲温和的焦点骤然缩成针尖,整个井窟的黑暗在这一刻疯狂翻卷起来,雪停的死寂被撕得粉碎!
你——!!
被咬住的手指疯狂挣扎,浩大得无法想象的力量顺着黑影倒灌而来,要把林墨整个人震碎。林墨只觉一口咬在了烧红的天柱上,满口牙齿咯吱作响,七窍刚刚止住的血齐齐崩涌,识海里像被人扔进了一座炸开的火山。
咬住!鼎底巨眼的古纹全部亮起,苍茫之力死死顶住他的识海,牙是你的!不认它做主!
墨儿,娘在!
千丈之上,母亲那缕温软的意念在同一瞬狠狠绷紧,像一根钉进他魂魄的绳。
林墨咬着牙,满口是血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——他非但不松口,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,头猛地一甩!
给我下来!
又一缕最纯厚的归墟本源,被他连血带气,强行吞进腹中。
手指断了。
啊——!!
门后那位震怒的痛呼还没滚过裂缝,那根探出门缝的黑影已带着断口,疯狂回缩。
白楔,失稳了。
白楔这枚钉子,另一头连着归墟,全靠门后那只手在彼端稳着。此刻手断缩走,彼端镇压骤松,半钉半退的白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,楔身的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,在裂缝中剧烈摇晃。
白判!林墨嘶声大吼,满嘴黑血,就是现在!
白楔中,那双眼睛猛地睁开。
白判等的就是这一息。
他被林墨吞断本命白线、又被自己钉进缝中当楔子,早已是油尽灯枯。可化神修士的元神到底还有最后一点凶性,此刻借着楔身松动,他把仅剩的神魂聚成一口尖锥,朝着来路,狠命一挣——
给本官……出来!!
白光从缝中脱出半尺。
便在此时,门缝深处,那只断了手指的手感知到了脱楔的动静。痛怒交加之下,它连看都没看,残余的黑气一卷,便要把这个松动的当场捏碎,化成缝里的一缕灰——弃子,从来没有被主人回收的道理。
呵呵……哈哈哈!
白判忽然笑了。
这位黑塔使者,坏事做尽,一路从长街追杀到井底,临死之际,笑声里却没有了惧意,只剩一种荒诞的痛快。他不再挣了,回过头,隔着翻卷的黑暗,朝林墨喊出了最后几句话——
钥匙!听好!本官还你一个人情!
塔主不在黑塔!半月前就走了,带着第二双筷子,去了中州!
九层高塔是灶台,灶台不止北冥这一口——苏家守了八百年的,也不止这一扇门!
黑气已经卷到他脚踝,白判的元神开始溃散,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把最要命的一句话,嘶吼着砸了过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