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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冰台遗训

两人是被冰矛着上来的。

林墨先出井口。他身上黑布尽碎,右臂垂在身侧,血顺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冰面上,七窍血痕未干,脸色白得像井壁上的霜。苏清鸢紧跟其后,掌心伤口翻着,扶着他的左臂。

冰殿外,白袍修士列成三圈,人人手中寒矛对准井口,冰甲在冰光下泛着冷硬的蓝。冰殿正中,沈寒山负手而立,玄青长袍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,像一尊冰雕。他身后站着五位族老,为首的大长老沈蛰龙须发皆白,一双眼却不浑浊,冷冷盯着从井里出来的两个人。

没人说话。

千丈冰阶下传上来的龙吟、震动、崩裂声,满殿人都听见了。井栏禁制被强行破开,守井长老已被拿下看押,冰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有这两个外来人知道。

沈寒山的目光越过林墨,落在井口,像要透过那团白雾看到井底去。

冰台上的人呢?他开口,声音平得反常。

林墨抬手,擦去唇边血渍:外公走了。

怎么走的。

十年前,白判那一指震碎了他的冰脉。林墨看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,外公回北冥时就知道命不久长。他下井本想看最后一眼祖地,却看见封印在动——他不敢出去,坐上冰台,拿残命替沈家、替北冥城十万人,守了十年封印。

殿中一片死寂。

今夜井下锁链自崩,外公燃尽最后修为殉在封印上。林墨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,他临去留下两句话——

告诉寒山,爹不怪他。

冰髓,别再送了。

最后五个字落地,几位族老同时变色。

冰髓入井、为老封君疗伤,这是沈府十年来只在家主与数位族老之间流转的事。一个外来人从井底上来,张口便点破,等于当众抽了沈家一记耳光。

沈寒山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他脸上没有表情,握在袖中的手却抖得厉害。十年。整整十年,他每年亲眼看那两滴冰髓送入井中,每年对着井底方向行三次礼,以为父亲在井下疗伤,以为只要冰髓不断,人就还在。

父亲十年前就该死了。父亲用他每年送去的冰髓,喂了十年封印。

而他这个儿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

井底——沈寒山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,封的是什么?

林墨迎上他的目光,想起了母亲灯下那句话:装不知道,沈家满门的胆子,经不起第二件事了。

外公不让说。林墨缓缓摇头,他说,沈家的胆子经不起。这话,是对您说的,也是对全族说的。舅舅,他老人家守口如瓶十年,我不能替他破了。

你——

我只能再告诉您一句。林墨打断他,声音沉下去,井里的东西,不是沈家的祸患。今夜要不是外公和我们在场,北冥城现在已经是死地。

沈寒山死死盯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。

家主!

大长老沈蛰龙越众而出,拐杖重重一顿,冰面应声裂开细纹:够了!两个外来散修,夜闯禁地,破我禁制,触发井变,老封君殉难——人证物证俱在,还在这花言巧语!依老奴看,先拿下再说!

他一挥手,三圈白袍修士寒矛齐齐前压,矛尖寒气几乎触到林墨眉心。

张虎不在,秦天戈不在,林墨此刻灵力透支、右臂垂废,吞天诀第八重反噬未平,真要动手,他连一成把握都没有。

他没退。

大长老好急的口气。林墨看着沈蛰龙,嘴角勾起一点冷意,外公尸骨未寒,您不查井变因何而起,不查锁链十年为何会化,先急着定我们的罪——您是怕我们说多了,还是怕井里的东西说多了?

沈蛰龙面色一沉:小畜生,你血口喷人!

还有,林墨眸光如刀,外公为天命楼所伤,守井而死。您开口要拿人,打算怎么拿?拿下之后呢,是不是还要修书一封,送去黑塔,跟天命楼说一声:人沈家已经处置好了,请贵楼放心?

这话像一根针,扎进沈寒山心里。

二十年前,沈家就是这样低头的——割矿脉、送长老、递降表,一步一步,把一个八百年望族的腰弯成了虾米。父亲在风雪里接白判一指,回来再没出来;族中一封又一封陈情表递出去,只换来对方变本加厉的欺压。

沈寒山闭了闭眼。

再睁开时,那双眼里的翻涌已被压到最深处。

拿下的话,不必再说。他淡淡开口。

沈蛰龙一愣:家主!

林墨、苏清鸢,擅闯禁地,坏我禁制,禁足听雪院,无家主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沈寒山声音不高,殿中却无人敢驳,同来的中州人等,全部看住院落,不许出府,也不许难为。

井变之事,列为沈府头等机密。他目光缓缓扫过三圈修士、五位族老,今夜在场之人,谁敢把井里的事传出府外半个字——族规论处,逐出沈氏。

家主三思!沈蛰龙急道,若不向天命楼说明,万一那边问起——

问起,就说老封君尚在闭关。沈寒山拂袖,玄青袍角扫过霜地,这十年不都是这么说的?再这么说下去,也无妨。

他最后看了林墨一眼,那一眼里有怒、有痛,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住的、不愿承认的东西。

带走。

林墨是被回听雪院的。

说是禁足,沈寒山到底没让人给他戴锁链、上封灵铐。苏清鸢替他包扎右臂,解开黑布时,倒吸一口冷气——井下新愈的经脉又裂开大半,创口边缘泛着混沌之气与寒气交织的灰白,触目惊心。

这次又要养多久?苏清鸢低声问。

第八重炼化在自己走,比外伤快。林墨靠在床头,声音虚得很,三五天能下榻,十天之内不能动手。

沈家那边……

舅舅不会杀我们。林墨闭上眼,但他也不会信我们。得有人推他一把。

他们不知道,另一头的客院里,有人也一夜没睡。

周福连滚带爬跑回来报信时,张虎当场就拎起了斩马刀,被秦天戈一掌按在门框上。

放开!少主在里面流血,咱们在这等着?张虎眼珠子通红。

你杀进沈府,谁是赢家?秦天戈声音冷硬,沈寒山没杀他,就是在留余地。咱们一动手,这点余地立刻没了——少主就从变成,沈府上千修士,你我救得出人?

张虎攥着刀柄,浑身发抖,半晌一刀劈在院墙上,冰屑四溅。

独孤剑一直没说话。他独臂按剑,立在西墙阴影里,仰头望着北冥城没有月亮的夜空,忽然低声道:来了。

三人同时抬头。

沈府西墙方向,一点冰蓝色的光无声拔起,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冰隼,在夜空中一个盘旋,振翅向北,速度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,转瞬掠过北冥城十丈冰墙,消失在黑沉沉的冰原深处。

传讯冰隼。北冥沈家的紧急传讯手段,飞向正北——那是极北黑塔的方向。

沈家有人给黑塔报信。秦天戈眯起眼。

冰隼起自西墙。独孤剑独臂缓缓收剑,眸光阴冷,西墙后头,是大长老的院子。

秦天戈盯着那一点消失在冰原尽头的蓝光,低声道:去看看。

三道身影贴着西墙阴影掠过,避开巡卫,落在那处小院。冰槽、符台都收得干干净净,雪地上没留下半个脚印——行事老练,显然不是头一回。

只有符台正对的墙缝里,卡着半片指甲盖大的冰蓝残羽,是冰隼振翅那一下蹭下来的。秦天戈两指拈起,收入袖中。

留着。他声音很轻,总有一天,当着沈寒山的面,跟这位大长老好好算。

这一刀,他们记下了。

第二天,雪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