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trl+D收藏泡泡中文
泡泡中文Paozw.com
泡泡中文 > 武侠修真 > 羽化飞仙路 > 第80章 冰下龙吟

第80章 冰下龙吟

林墨把那枚黑鳞片放在桌上。

鳞片通体漆黑,边缘结霜,背面那个字正随着某种节律一明一暗,像在呼吸。灯烛的火苗被它逼得矮了三分,屋内温度骤降。

苏清鸢盯着那鳞片,脸色微变。她颈间的冰螭佩自行透出寒气,灵根深处,那道冰螭虚影第一次不受她催动,自己浮现出来——小小的螭首抬起,朝向沈府正北方向,喉间发出极低的、呜咽似的鸣响。

它在叫我。苏清鸢按住胸口,声音发紧,不是叫佩……是叫佩里的东西。正北,冰峰那里。

林墨翻转鳞片。字的霜光与冰螭佩的寒气遥遥相应,一缕极细的白线从鳞片霜气里牵出,笔直指向北方,穿过窗纸、穿过院墙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头。

信鳞引路。

井下的东西,知道你进城了。林墨眸光沉沉。

内室的门忽然开了。沈青萝扶着门框站着,不知醒了多久,脸色在灯下白得吓人:墨儿,你们要去冰井?

娘——

听娘说。沈青萝踉跄过来,死死攥住他的袖子,你外公十年前……娘走那年,他出关前最后传了一封信出来,信上只有半句:井里的东西若醒了,就当我已死。那时候我不懂。这些年在关内,那缕神念在我脑子里翻旧事,我反倒越来越懂了。

娘怀疑外公他——

我怀疑,你舅舅自己都不知道井里现在是谁。沈青萝的手抖得厉害,墨儿,下去看一眼。若是你外公……带他上来。若不是——她喉头滚动,一字一字地说,装不知道。千万别让你舅舅知道,沈家满门的胆子,已经经不起第二件事了。

林墨重重点头。

他转向苏清鸢:你跟我去,井下叫的是你的血脉。又对外间守着的周福低声吩咐,张虎他们一个都不许惊动,动静越大,沈家越没有转圜的余地。我和清鸢天亮前回来。要是没回来——

老奴就去敲沈寒山的门,敲到全府都醒。周福红着眼眶。

林墨不再说话,将黑鳞片贴身收好,吹熄了灯。

雪下起来了。

两人一袭黑衣,借着风雪掠过听雪院的高墙。北冥城的夜没有灯,只有冰层自身的淡蓝光晕,雪粒子打在冰面上碎成齑粉,声响被风雪盖得严严实实。

沈府正北,那座云雾缭绕的冰峰比白日看着更高、更冷。峰下三重冰墙,每一重都有白袍修士巡弋,冰角鹿的蹄声在长廊里回荡,修士手中的冰魄灯泛着幽蓝的光。

林墨吞天诀缓缓收敛,一身气息沉入丹田,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。苏清鸢的冰系功法与北冥同源,灵息运转间几乎与周遭寒气融为一体。两人一先一后,自巡卫交错的空隙里穿过,雪地上没留下半个脚印。

自云霄城破境,已是第七日。吞天诀第八重在马车上日日运转,他的灵力恢复了将近五成,右臂碎裂的经脉也在结晶余力温养下愈合了小半——但也只有小半,整条右臂仍吊在胸前,稍有大动便是细密的针扎似的痛。

峰顶半腰,一座冰殿静静伏在雪里。

殿门无匾,殿中无像,只有一口六角冰井。井栏是整块万年玄冰雕成,栏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沈氏禁制符文,符文流转间,井口喷出的寒气凝成实质的白雾,顺着殿地铺出去三尺,霜浪翻涌,像井在呼气。

井栏两侧,盘膝坐着两名灰发长老,一人面前一盏冰魄灯,灯火不摇。

苏清鸢屏住呼吸,从怀中取出那枚黑鳞片,轻轻贴上井栏。

鳞片触冰的一瞬,沈氏禁制符文竟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——符文之下,露出一层古老得多的纹路。

冰螭纹。

与她灵根深处那只虚影同源的螭纹,盘满整圈井栏,八百年沉睡后,在鳞片贴近的刹那亮起微光,两名长老面前的冰魄灯同时一暗。

就这一息。

林墨左手揽住苏清鸢,两道身影无声没入井口。灯焰重新亮起时,灰发长老茫然睁眼,只觉殿中风雪大了些,探头看了看,什么也没有。

井中没有水。

一条螺旋冰阶贴着井壁盘旋向下,窄得只容一人,冰阶上结着千年不化的霜。两人沿阶而下,头顶的天光缩成一枚铜钱大的白点,再走百阶,连那点白也看不见了。

越往下,寒气越重。

那不是寻常的冷,是一种能冻住灵力的冷。苏清鸢周身的冰系护罩只撑了半盏茶工夫便发出细碎的裂响,林墨左手搭上她后心,一缕混沌之气渡过去,在她体表重新凝出一层暗灰护罩,寒意这才退开。

冰阶两侧的冰壁里,开始出现东西。

先是一具。

一个白袍修士被封在冰里,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,十指深深抠进冰层,脸朝着井口,五官因极度恐惧而扭曲,大张着嘴,像临死前在喊什么。再往下,第二具、第三具——白袍残破,胸前各悬一枚长老冰玉牌。

苏清鸢认不出,林墨却想起了沈寒山那句话。

——三位长老自请入冰井谢罪。

谢罪?苏清鸢声音极轻,指尖发颤,他们是在逃……他们想往井外爬。

他们不是在井中谢罪而死,是在井底看见了什么,拼了命想爬出去报信,最终冻死在半途。

林墨眸光愈发沉了。

越往下,冰壁里的纹路越密。城墙上那种自己长出来的冰螭纹,在这里已不再是一小段、一小段,而是铺满了整个井壁,纹路随着某种来自井底的搏动一缩一胀,像冰层下流动的血管。

苏清鸢忽然停住脚步。

你听。

林墨侧耳。

风声、霜裂声之外,有一个声音。极低、极沉,从井底极深处传上来,穿透千丈冰层,落进识海——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神魂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像龙吟,又像一个老人在漫长地、无休止地呻吟。

苏清鸢眼眶忽然红了:它一直在叫……叫了八百年。

又下百阶,冰阶尽头出现一处平台。平台崖壁上凿着一条细槽,槽底残留着极淡的金色液痕,液痕尚未干透,泛着微弱灵光。

林墨指尖沾起一点。

精纯、温润、寒气内敛——是冰髓。

每年两滴,十年,七千余滴。没有一滴流入任何闭关室,全部顺着这条细槽,无声流向井底。

吊命?

林墨望着那条幽深的金痕,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凉透了。

冰阶到了尽头。

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座大到望不见边际的地下冰窟,窟顶垂着万千冰棱,冰棱不滴不化,每一根尖端都凝着一点幽蓝的光,把整座冰窟照得森冷明亮。

冰窟正中,是一座九尺冰台。

台上盘膝坐着一个老人。

白须白发,寿眉垂颊,身上结着厚厚一层霜,玄青长袍被霜染成白色。他周身没有灵力流转,也没有冰髓的金光,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,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。

沈苍岳。北冥沈家上任家主,化神期冰修,林墨的外公。

而冰台之后——

林墨的目光越过老人,瞳孔骤然收缩。

冰窟的尽头,没有壁。

那是一片漆黑的、望不到边际的鳞。一片鳞便有十丈方圆,鳞片层层叠叠,沉入冰层与岩层之间,一直铺到黑暗深处。九根冰蓝色的巨大锁链自四面八方的岩层中伸出,深深钉进那片黑鳞,锁链上凝满白霜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根一根融化。

是……信鳞的气息。

冰台上的老人睁开了眼。那双眼睛浑浊昏黄,却在看清苏清鸢的瞬间一点点亮起。他没有看林墨,只是定定望着苏清鸢的胸口,望着那里透出的微光,干裂的嘴唇颤了颤。

苏家的味道……八百年了。两行浊泪顺着皱纹淌进白须,持佩的人,终于还是下到这口井里来了。

外公。林墨上前一步,单膝跪在冰台前,我是林墨,沈青萝的儿子。我娘她……回来了。

好……好啊。沈苍岳笑了,笑着笑着,眼里的光却黯了黯,青萝那丫头的疑心,到底是对的。孩子,老夫这个外公,十年前就该死了。
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十年前,老夫在风雪里接了白判一指,冰脉尽碎,知道命不久长,便回这冰井,想最后看一眼沈家祖地。沈苍岳缓缓道,然后老夫看见,井底的封印在动。那畜生……它在醒。

老夫不敢出去。它一旦破封,北冥城十万人,连同这冰原千里之内,都要成死地。老人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,老夫就坐上这冰台,拿这条残命吊着封印。族里每年送下两滴冰髓,老夫一滴没用,全喂了它——冰髓吊的不是老夫的命,是它的命,是北冥城的命。

寒山不知情。他抬眼,目光骤然锐利,族中无人知情,他们只当老夫在此疗伤。你们出去,也不许说——沈家的胆子,经不起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