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寒山一个人来了听雪院。
没带随从，没披外袍，只一身玄青便服，站在内室门口，看着床上裹着裘衣、靠坐床头的沈青萝。
兄妹二人隔着一道门槛，对视了很久。
二十年了。她走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，他站在城门口，没有送她——是父亲不让送，说送了，就当没这个妹妹。
你还知道回来。沈寒山嗓子发哑。
沈青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：
就这一个字，沈寒山眼眶骤红。他偏过头去，喉头滚动数下，再转回来时，已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他走进屋，在床边坐下，像小时候那样，替妹妹把滑落的裘衣往上拉了拉。
爹的事，我都知道了。沈寒山声音很低，那小子……都当众说了。
墨儿没有骗你。沈青萝攥住哥哥的袖子，爹不让说井下的事，是怕你们怕。哥，你看着我——沈家不是被天命楼打败的。
是被自己吓败的。
沈寒山浑身一震。
二十年前我走，是我违了族命，我不怪族里罚我。沈青萝一字一字地说，可这二十年，沈家低头、割地、送人、报信，换来什么？换来爹那一指，换来你们给一个闭关十年的送了十年冰髓——哥，再低十年头，北冥城就不是沈家的了。
沈寒山沉默着，一言不发。
井下的事我也不全记得了，在关内那些年，记性叫东西蚀坏了。沈青萝按着太阳穴，但有两件事我忘不了——黑塔，和沈家的井。哥，墨儿能从井底把你儿子的话带上来，就能把沈家带出这口井。
他是我外甥。沈寒山声音闷闷的。
他也是林家的儿子。沈青萝看着他，林家守关二十年，沈家守井十年，咱们两家，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。
良久，沈寒山站起身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，搁在床头桌上，没有说话——瓶上凝着沈家独门的冰纹，是族库中最上等的续脉养经圣药，一年也只配出两瓶。
伤没好之前，哪儿也不许去。他丢下这句硬邦邦的话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脚步顿了顿，背对着妹妹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
你……好好养着。家里还有哥。
门帘落下。沈青萝抱着那只玉瓶，泣不成声。
沈寒山没有回主宅。
他独自登上冰峰，走进那座无匾冰殿，在井栏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守井长老已被撤换，新换的人远远跪着，不敢出声。
他低头看着井口翻涌的白雾，眼前全是父亲坐在冰台上的样子——他想象不出，可他知道，那十年里父亲就是那样坐着，一年又一年，喝不到一口儿子送去的酒。
沈寒山对着井口，缓缓跪了下去。
您守了十年。
剩下的，儿子来。
冰殿外，风声呜咽。
当夜三更，听雪院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。
林墨没有睡。沈寒山一身便服站在灯下，看看他吊着的右臂，又看看他苍白的脸，半晌，在桌边坐下。
我只问你三句。沈寒山开门见山，第一，井里的东西，会不会再反？
不会。林墨道，锁断了，契还在。这一次不是沈家锁着它，是它自己愿意守。
第二，给黑塔传信的，是不是沈蛰龙？
林墨抬眼看他。这位舅舅比他想的敏锐——白天殿上那点交锋，他已经听进去了。
冰隼起自西墙，他的院子。林墨没有添一个字，也没有减一个字，我只说我看见的。
沈寒山沉默片刻：第三句——白判若来，怎么办。
林墨心头一震。他没问白判会不会来，问的是怎么办。这个男人，已经在心里把刀拔出来了。
他来北冥，要的是井下的冰螭。林墨缓缓道，冰螭认苏家的佩、认守护者的血。只要我和清鸢还在，他带不走。
可你这条胳膊——
十天后我能动。林墨看着他，他要十天之内到，我还有舅舅。
沈寒山与他对视良久，忽然冷笑一声：你倒会抬举我。
他起身走到门口，停了一停：养你的伤。沈家的门，还轮不到外人替我守。
门轻轻合上。林墨靠回床头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这扇门，今夜算开了一条缝。
而此时此刻，极北冰原最深处。
黑塔第九层，青灯幽幽。
一只冰隼穿过风雪，穿过空间褶皱，落在九层栏前，化作一封冰蓝色的讯简。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拾起讯简，看完，轻轻笑了一声。
沈蛰龙这条老狗，还算有点用。
黑暗深处，一道白玉般的影子躬身候着，白玉面具上两个黑洞眼孔深不见底——白判。
井锁既断，归墟第二枚棋子，该落北冥了。青灯下的黑影慢条斯理，白判。
属下在。
你走一趟北冥。塔主指尖轻点青灯，沈苍岳死了，沈家没了化神，那个姓林的小子也废着一条胳膊——正是时候。冰螭……给朕带回来，死活不论。
白判一顿：那林家小子——
别杀。塔主幽绿的眼里映着灯火，笑意深不见底，朕还要用他这把钥匙。他若拦你……
断他一条腿，让他看着。
白判深深一揖，白玉面具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应诺：属下领命。
九层之上，风雪骤紧。
一道白线自黑塔垂落，划破千年冰原，一路向南，直指北冥城。
听雪院中，林墨正在运功，识海深处忽然狠狠一跳。他猛地睁眼，望向窗外北方——吞天诀第八重炼化过那缕浊气后，他对那道气息已生出一种野兽般的直觉。
白线。
比二十天前云霄城那一道，更快，更冷，更直奔北冥。
清鸢。林墨声音发沉，白判，来了。
苏清鸢按住胸口，脸色微白。
林墨撑着床沿缓缓坐直，望向沈府深处冰峰的方向，眸光一点点冷下来。
舅舅，留给你的时间，不多了。
（第八十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