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,不躲不挡,反而把吞天诀的防线,整个撤了。
混沌之海轰然洞开。
那枚太古神念结晶残存的讯息再不被他排斥,第八重图谱上的纹路一条条亮起,与结晶中流出的古老纹路在识海深处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——
原来第八重,不是吞得更多。林墨睁开眼,瞳孔深处一点黑光旋转如渊,是吞掉之后,化为己用。
第七层是鲸吞,第八层,是炼化。
黑色魔爪落到他头顶三尺,再也落不下去。
林墨缓缓抬起了左手——他没用那只废掉的右手,只是五指轻轻一张,十枚乌光铁环同时剧震,枯瘦老者脸色第一次变了:我的环!你——
铁环中的元婴之力,正顺着魔爪倒灌而回,被一股更深沉、更蛮横的吞噬之力生生抽离。十枚乌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,枯瘦老者想撤手,却发现自己整条手臂的灵力都在跟着铁环往外泄!
你到底是什么东西!
林墨。他平静地报上名字,左手一握。
十枚铁环齐齐崩碎,枯瘦老者元婴初期的修为被吞去三成,惨叫着倒飞出去。林墨站起身,碎砖在他脚下悬浮而起,吞天诀第八重的气息一圈圈荡开,院中所有厮杀的人,无论敌我,同时感到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颤栗。
第八重……断墙下,铜面先生浑浊的眼里爆出精光,玄渡那小子,把路走通了。
五个围上来的执环使同时顿住,互相对视一眼,竟不敢先动。
怕什么!枯瘦老者断臂处鲜血狂喷,状若疯魔,他刚破境,强弩之末,一起上——
林墨没等他们商量完。
第八重的身法与第七层截然不同,他一步踏出,人已在原地消失,再出现时,左手按在一名执环使天灵盖上。那修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,一身元婴真元便如江河决堤般被抽走,护体真元、本命法宝、数百年苦修,在吞天诀面前一样都没剩下。
一息。一元婴。
尸体干瘪倒地。
全场死寂。
这……这是魔道!有人失声。
天命楼杀人放火八百年,没人说你们是魔。林墨眸光没有半分波澜,左手再抬,轮到你们了。
剩下四名执环使魂飞魄散,再不敢有半分战意,四散奔逃。林墨正要再追,一道白线无声垂落——白玉面具,终于亲自出手了。
白线点向他眉心。
这一指避无可避,林墨吞天诀全力催动,黑气凝成盾,盾上却瞬间爬满裂纹。他闷哼一声,连退七步,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踩出深坑,喉头一甜,压下涌上来的血。
差距还是太大。
他刚破第八重,境界未稳,右手经脉尽碎,神魂旧伤未愈——而白玉面具的修为,至少在化神。
有点意思。白玉面具第一次认真打量他,面具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,八百年里,你是第二个在本座面前走出这一步的人。第一个,是井里那个老东西。
所以呢?林墨抹去唇角血迹。
所以,更不能留。
白玉面具抬起第二只手,双指并拢,白线凝成一柄细剑。可就在他要落下的刹那,楼船上的三百六十五盏魂灯忽然齐齐一闪。
他动作顿住,侧耳,像在听什么。
片刻后,白玉面具收回了手。
主上有令。他居高临下,看着满身是血的林墨,语气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,螭吻关神念被吞,你身上有了的气息——你这种种子,带回总坛,比死在这儿值钱。
下次见面,本座亲自来收。
楼船缓缓升起,六道遁光裹挟着重伤的五执环使收回船上。黑云般的楼船在云霄城上空盘了一圈,调转船头,朝着极北方向破空而去,只留下满城狼藉,和一地尸体。
林墨站在原地没追,也追不上。直到楼船彻底消失在云层里,他才身子一晃,单膝重重砸在地上。
林墨!苏清鸢扑过来扶住他。
我没事。他喘着粗气,左手按住自己右臂,第八重……还没真正稳住,刚才那一战,是借了神念结晶的余力。接下来至少半月,我不能再全力出手。
那就别出手了。苏清鸢声音发颤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。
铜面先生拄着断幡走过来,左肩伤口还在渗血,他看了林墨半晌,忽然笑了:小子,白玉面具叫,天命楼三判官之一,八百年里只出手过两次。你能从他手底下站着活下来——这名字,够你吹一辈子了。
前辈认识他?
八百年前的旧账了。铜面先生摇摇头,没细说,只是抬头望向极北,他说你身上有了的气息……你吞了那缕神念,极北黑塔里那位,怕是真记住你了。
林墨沉默片刻:它……到底是什么?
被封在螭吻关下的东西,这世上知道它真名的,除了井里你爹,就剩黑塔里那位。铜面先生收回目光,但你现在不需要知道。白判说了会再来收你,云霄城不能待了,半月之内,走。
去哪儿?
铜面先生看着他,一字一顿:
北冥,沈家。你娘的娘家。你吞了神念、破了第八重,这世上能帮你稳住境界、护住你娘的,只剩北冥沈家的冰髓——还有,沈氏一族,欠你娘一个答案。
林墨低头望向城南方向。药铺冰窖里,母亲还在昏睡,手腕上那两个歪斜的刻字,像刻在他心口。
他重新站起身,北冥。
当夜,云霄城南门,一行人马披着夜色出城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车中铺着厚厚寒玉,沈青萝安卧其中。林墨坐在车辕上,左臂缠着绷带,右手吊在胸前;苏清鸢骑马护在一侧,秦天戈、张虎、独孤剑三人断后。周福死活要跟着,说夫人在哪儿他在哪儿。
苏延年送到十里长亭,把酒坛子塞进林墨手里。
小子,云霄城有我在,塌不了。老长老醉眼迷离,却字字清楚,等你从北冥回来,记得替我问问井里那位——当年的酒,他还没喝完。
林墨郑重抱拳,马车辘辘北去。
走出很远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夜色里,云霄城万家灯火,宗祠废墟之上,有个灰袍人立在断墙边,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在井边的老桩。
那道门,那个人,那口没喝完的酒——他记下了。
林墨转回头,望向北方。北方夜空低垂,看不见塔,可他知道,万里之外的极北云海之上,那座黑色巨塔深处,有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,正朝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黑塔第九层,一盏青灯静静燃着。
灯后黑暗中,一双幽绿色的瞳孔缓缓转动,一个没有情绪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心里响起,很轻,像自语:
八百年了……又有林家的人,吞下了本座的一缕念。
白判。
一道白影无声跪伏在塔心。
本座改主意了。黑暗里,那声音悠悠道,那个孩子,先别收。让他去北冥,让沈家、让所有八百年前藏起来的东西,都因为他,一个一个浮出来。
浮出来,才好——一网打尽。
青灯一闪,塔心重归死寂。
而在南下千里的中州古道上,林墨怀中的旧铜钱,毫无征兆地,又烫了一下。
(第七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