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冲出井口的第一眼,看见的是半边塌掉的苏氏宗祠。
祭堂的飞檐断在地上,九十九道引脉阵的残纹还在冒着青烟。苏延年拄剑立在断墙下,一身血,昔日醉醺醺的二长老此刻目光比剑还利,正死死盯着头顶天空。
云霄城的天上,悬着一艘船。
那是一艘通体漆黑的三层楼船,船身没有帆,三百六十五盏幽绿魂灯沿着船舷排开,灯焰在日光下诡异地燃着。楼船遮天蔽日,船首立着数道黑影,为首一人身披玄黑大氅,面上覆着一张毫无表情的白玉面具,面具上只开了两个黑洞洞的眼孔。
那道冰冷声音,正是从面具后传下来的。
守关人的种,一个不留。
林墨落地的瞬间,单手将母亲护在怀里,抬眼扫过全场。
院中已成修罗场。秦天戈赤焰剑横扫,火龙卷着三四个黑袍死士撞穿照壁;张虎赤着上身,双臂青筋暴起,硬生生掀翻了一尊两丈高的断头石麒麟,砸得对面金丹修者骨碎如柴;独孤剑不见了人影,只有血线时不时在黑袍人的咽喉间绽开,死士们到死都不知道刀从何来。
铜面先生立在井台之上,一手按着那面招魂幡,仰头正对楼船,灰袍在罡风里猎猎作响。
总坛的手,伸到云霄城来,就不怕扯着袖子?他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压过全场厮杀。
白玉面具侧了侧头。
八百年了。面具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你这个被抹去名字的死人,居然还守在井边。看来档册上记漏了一笔——今日一并补上。
他抬起一只手。
楼船上,六道黑袍身影同时坠落。
六个元婴。
为首一人枯瘦如柴,双手十指上套着十枚乌黑铁环;其余五人气息各异,最弱的也有元婴初期巅峰,落地时六道灵压如山倾下,院中厮杀的苏家子弟齐齐喷出一口血,膝盖发软。
张虎把石麒麟残骸往前一推,吼声如雷:元婴多了不起?有种冲你张爷爷来!
退后。铜面先生横幡拦住他,眸光第一次沉了下来,这是天命楼的六执环使,不是苏崇养的那些供奉。
他灰袍无风自动,八百年的气息缓缓铺开。那气息斑驳、苍老,却像一口沉在河底八百年的古剑,一朝出水,寒意割得人皮肤生疼。六执环使同时变色,戴铁环的枯瘦老者失声:你——你这修为,为何还活着!
活着,就是为了等今天。
铜面先生动了。
招魂幡画了一个半圆,天地间阴风骤起,无数模糊的魂影从幡中涌出,却不伤活人,只扑那六个元婴。枯瘦老者厉喝一声,十指铁环连环相撞,十道乌光斩出,魂影被斩碎一片,又聚起一片——
就这一挡的空隙,林墨已经动了。
他右手垂着,全使不上力,只用左臂抱着母亲,脚下一点,掠到断墙之下。苏清鸢紧随其后,冰螭佩青光流转,替他挡开身后两道追击的气刃。
二长老!
人在这儿就好。苏延年一眼看见他怀中女子,瞳孔骤缩,这是……你娘?
先找地方安置她。林墨声音发紧,周福呢?
断墙后,绸缎庄掌柜连滚带爬地扑出来,筑基后期的修为在这种战场里根本不够看,可他一看见沈青萝的脸,眼泪刷地下来了,夫人……老奴周福,给夫人磕头了!
别磕了。林墨把母亲交到他怀里,带我娘走,去城南药铺地下的冰窖,那里有我布的三重阵。护好她,哪怕我死,她也不能出事。
少爷放心。周福抹了把脸,把人背上,牙关咬得咯咯响,老奴命是夫人给的,人在夫人在。
苏延年立刻点了四个没受伤的苏家子弟护送,自己却没走,拄剑重新站直:小子,老婆子的命是苏家的,苏家的地盘,轮不到外人说杀就杀。我这条老命,陪你挡在这儿。
林墨喉头滚了滚,没再劝,只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望向战场。
就在这几句话的工夫,局面已经变了。
铜面先生以一敌六,招魂幡神鬼莫测,八百年的修为浑厚得骇人,六执环使一时竟被压在下风。可楼船上,那白玉面具始终负手而立,一动未动——他在等。
等什么?
林墨心头骤然一凛:前辈小心头顶!
晚了。
白玉面具不知何时已抬手,一缕细如发丝的白线从他指尖垂落,无声无息,穿过铜面先生的护体黑气,点在他后心。铜面先生闷哼一声,踉跄半步,招魂幡的攻势猛地一滞。
六执环使等的就是这一刻。枯瘦老者十指铁环暴涨,十道乌光合而为一,如一条黑色毒蛇,狠狠噬向铜面先生咽喉!
嗤——
血花绽开。铜面先生侧身避开要害,乌光却贯穿了他左肩,把人钉飞出去,撞塌半面断墙。
前辈!林墨目眦欲裂。
蝼蚁般的东西。白玉面具这才缓缓收手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八百年前能抹你一次,八百年后,照样能抹。
林墨终于明白了。
楼船上这人,才是真正的大敌。六执环使不过是刀,他连出手都嫌脏,只在最关键的时刻补一缕白线——这份把元婴修士玩弄于股掌的修为,深不见底。
枯瘦老者拔出乌光,狞笑一声,十枚铁环全转向了林墨:守关人的种?主上有令,先杀小的,再刨井里那个老的!
十道乌光铺天盖地。
林墨右手经脉尽碎,抬手都做不到,只能以吞天诀第七层催动左手,勉强凝出一面黑色气盾。乌光连环斩下,第一环,盾裂;第三环,他左臂虎口崩血;到第五环时,他整个人被砸得双膝跪地,青砖碎成齑粉。
林墨!苏清鸢扑上来,冰螭虚影重新凝成,才挡了两环,便发出悲鸣。
小娘们也一起——枯瘦老者狞笑更甚。
你的对手,是老子!
一声暴吼,张虎斜刺里杀到,双掌硬生生扣住一枚乌光铁环。元婴之力入体,他浑身骨头噼啪炸响,七窍渗血,却死死不撒手,把那枚铁环钉在原地;秦天戈的赤焰剑紧随其后,火龙咆哮着撞上枯瘦老者后背,老者被迫回身格挡,苏清鸢压力骤轻。
可另外五个元婴执环使,已经围了上来。
五对一。独孤剑的血线在一名执环使咽喉绽出,却只留下一道白痕——元婴护体真元,他的无相杀剑斩不穿。他自己被反震得现身,黑衣染血,被一掌拍飞。
局,崩了。
苏延年拄剑仰天大笑,醉剑歪歪斜斜地刺出,金丹后期的全部修为燃烧成最后一道剑光,缠上一名执环使:苏家的儿郎们!祠堂底下,就是咱们的根——退一步,对不起列祖列宗!
重伤的铜面先生从断墙里撑起身,招魂幡断了半截,他却一步不让,重新横在井台前。
所有人都在用命,给林墨争时间。
可林墨知道,争不来的。六个元婴,加一个深不可测的白玉面具——这里所有人加起来,也填不平这个局。
除非……他再进一步。
识海深处,那枚从母亲经脉中剥出的太古神念结晶,正在缓缓化开。父亲灌顶的吞天诀第八重图谱在识海里流转,两路讯息像两片流云,始终差着一线,合不到一处。
就差一点……林墨跪在碎砖里,鲜血糊住双眼。
枯瘦老者已经震退张虎、逼开秦天戈,十枚铁环去而复返,乌光在林墨头顶汇成一只巨大的黑色魔爪。
小崽子,上路吧。
魔爪压顶。
就在这一刻,林墨怀中的旧铜钱骤然滚烫——正面字,背面螭纹,像父亲关内的声音,像母亲棺中的二十年,像七十三代守关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那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