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巨门在林墨掌下无声而开。
门后不是他想象中的深渊,而是一方极广阔的地下天地。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,暗紫色的云在头顶缓缓流转,云隙间垂落一根根三人合抱的玄色锁链,锁链尽头没入脚下大地——整片大地呈半透明的墨玉之色,地底深处,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缓搏动。
咚……咚……
每跳一下,整片天地都随之轻颤,那股气息苍茫、古老,像比天道殿、比修仙纪元还要老上许多年。
门内不远处,立着一间简陋的石屋。
屋前一方青石磨,磨边坐着个中年男人。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,鬓边霜色斑驳,身前架着一口小铁锅,锅里煮着半锅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,手边还放着半坛酒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二十年的岁月,落在林墨脸上。
那双眼和林墨一模一样。
……爹。林墨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紧。
林玄渡放下手里的木勺,站起身。他比血书上的字迹看上去老了太多,背也微微佝偻,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在林墨身上从眉眼看到下颌,又从下颌看到那只垂在身侧、袖口渗血的右手,喉头滚动了两下。
手伤了?他问。
旧伤,不碍事。
林玄渡沉默了一息,忽然伸手,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,掌心悬在那里抖了抖,最终只是低声笑骂:好小子,长得比你爹高。
二十年生死,关内父子重逢,第一句话竟是这个。林墨眼眶发热,单膝跪了下去:爹,孩儿来迟。
不迟。林玄渡一把将他拽起来,望向他身后的苏清鸢,又看了看她颈间的冰螭佩,苍老的眼里浮起暖意,苏家的孩子……好,好。外守内钥,两族到底没断。
苏清鸢敛衽行礼:清鸢见过林伯父。
先别叙旧。林玄渡脸上的笑意只维持了片刻便沉下去,抬眼望向墨玉大地的尽头,她快醒了——你们来得太巧,巧得不像好事。
林墨心头一紧:
石屋后方百丈,是一座孤零零的冰台。
冰台正中躺着一具通体透明的寒玉棺,棺中女子一身青衫,双手交叠在腹前,面容安详,鬓边簪着一支雕青萝的玉簪——与林墨怀中那支,本是一对。
二十年岁月在她身上像停住了。她眉目依旧年轻,肌肤下隐隐有淡青色的纹路流转,像有什么东西,正沿着她周身经脉缓缓游走。
你娘当年把你送出中州,没有走。林玄渡站在冰台之下,声音低沉,七条命把你送出去之后,她回了云霄,从活门进来找我。那时候我刚入关两年,关内的封印正缺一缕北冥沈氏的血脉镇着——沈家血脉与你林家的混沌之气阴阳相济,是这道关门最好的榫子。
她自己躺进去的?
我拦过。林玄渡闭上眼,她只问了我一句:你想不想看着咱们的儿子长大。她说她躺进来,封印就能多撑二十年,二十年,够那孩子长成男子汉,够他不必再守这道门。
林墨跪在玉棺前,掌心贴上冰冷的棺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娘不是抛下他走的。娘是算准了他长大成人的日子,把自己当成了封印的柴。
她入关第三年,在石屋外开了一小片冰田,种不出东西,她就雕冰花。林玄渡望着棺中妻子,声音放得很轻,雕了满满一窗台,说咱们儿子长大了若娶媳妇,她这个当娘的总得拿得出像样的见面礼。雕到第十年,神念开始侵蚀她,她记事先是糊涂,后来连自己名字都快忘了——她就把你的名字刻在手腕上,刀刀见血,说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墨儿。
林墨低下头。母亲交叠在腹前的左手腕上,果然有一圈极淡的、早已愈合的旧疤,疤的形状,是两个歪斜的字。
他认得,那是他的名字。
最后两年她彻底沉睡,神念把她的身子当成了巢。林玄渡闭了闭眼,我每天在棺边跟她说一遍你今天该多大了,会长成什么样。说了两年,没想到——真把你说来了。
可她现在醒得不对。林玄渡猛地睁眼,封印被裴老头的真火燎过,井下那东西嗅到了活人的气息——清鸢,退开!
话音未落,玉棺中那双闭了二十年的眼睛,睁开了。
眼白漆黑,瞳孔却是两簇幽绿色的鬼火。
咔——
寒玉棺寸寸炸裂,青衫女子悬浮而起,她周身的青纹此刻尽数化作漆黑的锁链状雾气,黑雾里无数张模糊的人脸时隐时现,与封魂印中林墨见过的景象同源,却不知强横了多少倍。两片漆黑的嘴唇翕动,吐出的却不是沈青萝的声音——那声音没有男女,没有情绪,像天地间一道冰冷的律令:
混沌血脉……外守之血……开门的钥匙,自己进来了。
它借你娘的身子醒了!林玄渡周身暴起冲天黑光,那是精纯到极致的吞天诀气息,比林墨深厚何止一筹,墨儿,它如今只醒了一缕神念,寄在你娘经脉里——不能杀她,要把那缕神念从她血肉里剥出来!
爹,我来。林墨踏前一步,右手垂着,鲜血顺着指尖滴落,吞天诀最擅长的就是这个。
你的手——
只够一次,一次就够。
林墨缓缓抬起右手,吞天诀第七层催谷到极限,丹田中混沌之海掀起前所未有的怒潮。他双目紧盯母亲的身影,因果洞察开到极致,识海立刻一阵空乏刺痛——他看清了。
那缕黑色神念盘踞在母亲灵台,七根雾须与她全身经脉缠死,二十年阴阳相济,早已你中有我。剥神念,等于在母亲的经脉里走一遍针,错一根,人就废了。
清鸢,替我定住她三息!
苏清鸢冰魄灵力与冰螭佩同时催动,一条晶莹的冰螭虚影咆哮而出,缠上青衫女子四肢。黑雾剧烈翻涌,那道律令般的声音带着怒意:苏氏血脉,也配——
黑雾一卷,冰螭发出悲鸣,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苏清鸢闷哼一声,唇角溢血,却死死咬住银牙:林墨!快!
那东西借了沈青萝二十年修为,一抬手便是铺天盖地的黑色锁链。锁链穿空而来,林玄渡抢先迎上,吞天诀化作一面黑色气墙,锁链抽在墙上,整片冰台都在晃。父子二人一左一右,黑光交织,那神念寄在凡人躯体里发挥不出全盛实力,却仗着身子是沈青萝,逼得两人投鼠忌器。
它在用你娘挡刀!林玄渡一剑劈偏,黑气擦着他肩头掠过,撕开一道血口。
我知道!林墨眸光血红。对方似看穿了这层顾忌,黑雾攻势愈发凶戾,锁链故意绕过林墨直取苏清鸢,逼他回救。三息之约刚过一半,苏清鸢的冰螭已碎了半边,她自己也被锁链余波震得连退数步,一口血喷在冰面上。
一息。
林墨动了。
他没有用掌,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贴入黑雾,右手食中二指并作剑锋,精准无比地点在母亲眉心。混沌之气如万千根最细的针,顺着灵台倾泻而入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