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，大战已全面炸开。
正门处，秦天戈赤焰剑全力出鞘，一道百丈火龙贴着廊廊柱横扫，四十余名青袍殿修士的刀光符箓在火龙前成片崩碎，烈焰卷过，残雪般的符箓灰烬漫天飞扬。两名金丹供奉一左一右夹击而来，秦天戈大喝着硬接双掌，赤焰剑中传出龙吟，三剑对轰，两名供奉虎口尽裂，连退七步。
左边那供奉年纪大些，筑基堆上来的金丹，灵力厚而不凝，退势未稳便甩出九连环索，索头蝎钩泛着乌光，贴着秦天戈剑脊缠绕而上，要锁他的剑。秦天戈冷笑，不抽剑，反手握住缠来的蝎索，赤焰灵力顺索倒灌，那供奉掌心滋滋冒起黑烟，整条手臂瞬间被烈焰吞住。他惨叫着撒手，秦天戈已踏火逼近，一剑自下而上挑起，火龙贴着他下颌卷过，半个头颅连带着魂火被劈成漫天飞灰。
右首那供奉肝胆俱裂，再无半分战意，捏碎遁符便要走。
请留步。
廊柱阴影里，一柄无相之剑无声浮出。那供奉僵在遁光里，低头看着自己透出半截剑尖的胸口，到死都没想明白，这一剑是从哪儿来的。
偏院墙头，独孤剑的剑快得没有影子。无相剑意化作千百缕细如牛毛的剑气，织成一张无声的网，落入网中的殿修连惨叫都来不及，眉心便浮出一点红痕，成排栽倒。
而正殿之前，最凶的是一座铜色铁塔。
张虎不动明王体催到极致，暗金梵纹爬满全身，七八名筑基殿修的法器刀剑劈在他身上，火星四溅，刃口崩卷。他狂笑一声，双手抱住正殿前一尊数千斤的石鼎，抡圆了砸进人堆，砖石血肉齐飞，残肢裹着雾气滚落台阶，他自己也被两道金丹符印轰中后心，却只晃了晃，反手一拳，把那金丹修士的半张脸连带头骨捶进了胸腔。
阶上，苏崇见势不妙，摸出一枚玉符便要捏碎遁走。
一只枯瘦的手，忽然按住了他的腕子。
苏延年？！苏崇骇然回头。
那个醉得站不稳的二长老，此刻双目清明，哪里还有半分酒气。苏延年盯着他，苍老的声音一字一句：我装了半个月的醉，等的就是今天。族谱在你手里，可苏家的列祖列宗——不认你这个贼。
他反手一扣，金丹后期的修为全面爆发，苏崇腕骨应声而碎，玉符落地。老人一脚将其踹下台阶，正落入秦天戈火龙卷来的方向，惨叫只起了半声便没了。
便在此时，地底的龙吟，变了调。
引脉阵虽被吞，可嫡系血脉已入井、螭吻关第九重锁已被真火熔开了一道缝——九十九道脉纹是没了，井却醒了。
轰隆——
院中青石寸寸掀飞，地井自行张开。井口九尊石螭的眼睛同时亮起幽冷的光，井水无波，井中却传出一股古老、苍茫、带着无尽岁月感的气息，如沉睡了八百年的巨兽翻身。
林墨胸中一震，怀中那枚旧铜钱、那支青萝玉簪同时滚烫起来。
井里，有什么在唤他。血脉深处的混沌种不受控制地搏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与井底同一个节律。
护法，大阵已破，井却自开了！屋脊上，残败的供奉嘶声大喊。
裴护法擦去嘴角血迹，眼中凶光大盛：井开了更好！传话总坛，就说螭吻关自行松动——本座亲手取关中之物！他黑木幡再展，整个人化作一道灰光，竟直扑井口，要抢先入井。
林墨身形一动，却慢了半息——右手经脉已废到提不起第二记吞天掌。
灰光将至井口，一只手，凭空按在了幡面上。
玄色大氅，铜面映火。
不知何时，铜面先生立在了井沿。他单手按着那面摄魂黑木幡，任裴护法元婴灵力如何催谷，幡面纹丝不动。
乌先生！！裴护法又惊又怒，你要叛殿？！
铜面先生淡淡道，金属般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，本座八百年前就不在你那天命楼的册子上了。裴老头，这道门，你不配进。
八百年！
裴护法瞳孔骤缩，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总坛密档里的东西，面色瞬间惨白：你、你是初代守关……那个被抹去名字的——
聪明话留着出去说。铜面先生反手一掀，裴护法连人带幡倒射出去，口喷鲜血，狠狠砸进老柏树心。
满院死寂，连厮杀都停了一瞬。
铜面先生转过身，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孔，落在林墨身上。
你娘的簪子，收好了？
林墨握紧怀中发烫的玉簪：她在下面？
活门只开一炷香。铜面先生侧身让开井口，声音第一次低了下来，簪子会替你引路。进去吧——你爹，等你二十年了。
林墨深深看了他一眼，不再多问。他落至苏清鸢身侧，二人并肩立于井沿。井底深处，一点青萝花色的微光，正在无尽黑暗中静静亮着，像等了很多年。
两人纵身跃入地井。
身后，九尊石螭的眼睛次第熄灭，井口轰然闭合，将满院火光、喊杀与那尊铜像般的人影，一并隔绝在了上方。
黑暗里，只有下坠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足底触到实地。玉簪从林墨怀中自行飞出，簪头那半只青萝绽出柔和光晕，照亮了一条向地底深处蜿蜒的冰道。冰道两壁封满了冰层，冰里隐隐冻着些东西——断裂的刀枪、褪色的旗幡，还有保持着冲杀姿态的人影，古甲斑驳，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修士，全部凝固在了八百年前的某一刻。
这些人……苏清鸢轻声，指尖触上冰层。
都是闯门的人。林墨望着冰道尽头，声音低沉，八百年里，一批接一批，全冻在了这里。
冰层里最近的一具尸体须发皆张，手中长刀前指，刀尖距他面门不过半尺，隔着冰层，仍能感到那一击当年的决绝。林墨在他身前停了一息，迈步而过。
冰道尽头，是一扇门。
黑石为门，门上盘着一只巨大的无角螭，螭首低垂，两只石眼正对着来人。门缝中渗出一线极淡的光，光晕里，林墨忽然顿住脚步——
门内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很熟悉。熟悉到他的混沌种在骨血里猛地一缩，像离巢二十年的雏鸟，终于听见了归巢的风。
……爹？
门后，有脚步声缓缓走近。一个声音隔着八百年的黑石，苍老而温和地响起，只说了四个字：
吾儿，来了。
林墨浑身剧震，伸手按上了那扇门。
便在此时，冰层深处，另一具冰棺里——
一双闭了二十年的眼睛，毫无征兆地，睁开了。
（第七十六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