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，黄昏。
云霄城戒严了。
四门只进不出，长街每隔百步便有天道殿设卡盘查，青袍修士列队巡城，灵压如水，压得满城屋瓦都似低了一寸。道场高台上，那艘三层云舟日夜不熄火，舟头竖眼俯瞰全城，冷光所及，连只飞鸟都绕着走。
药铺后院，林墨把最后一道阵旗钉入门楣。
福伯留守药铺，护好我伯父。他系紧护腕，声音不高，今夜不论城里闹出什么动静，这院子都不许开。
周福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深深一揖：老奴……等诸位回来。
林墨目光扫过众人：秦天戈、张虎守宗祠正门，独孤守偏院退路。记住，今夜我们的敌人不是护院——是天命楼中州分殿。杀进去不难，难的是杀完还能出来。
要是出不来呢？张虎把指节捏得咔咔响。
那就杀到他们先怕。林墨抬步出门，玄衣没入暮色。
戌时三刻，苏府东侧，宗祠院。
苏家宗祠是三进的古院，黑瓦高墙，院中两株老柏已立了数百年。今夜院里灯火通明，九十九盏白纸灯笼沿廊高挂，苏氏族众数百人黑压压跪了满院，鸦雀无声。
宗祠正殿阶上，苏崇一身祭袍，手捧族谱，躬身立在香案侧。
正中主祭位上，二长老苏延年披了一身宽大的礼服，酒气熏天，脚步虚浮，连站都站不稳，全靠两个小僮架着。
吉时将至——司礼高唱。
便在此时，侧门无声开了。
苏清鸢一身素白孝服，缓步而入。她未施粉黛，颈间冰螭佩在灯火下流转冷光，所过之处，跪了满地的族众纷纷抬头，认出那张脸，低低的抽气声潮水般漫开。
大小姐……是大小姐！
清鸢！苏崇脸上的惊愕恰到好处，抢步下阶，声音都了，你、你肯回来了？你父病重，族中不可一日无主，今夜正、正可当着列祖列宗的面——
传位。苏清鸢接过话，声音清冷静定，传遍全院，我知道。苏管家，请诵族谱吧。
苏崇眼底寒光一闪而逝，躬身退入殿中。
没人注意到，他退入殿门的一瞬，袖中手指连弹，三枚传讯玉符碎在了掌心。
林墨伏在正殿梁上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因果洞察之下，院中脉络一览无余：三百族众里混着四十余名青袍殿修，皆是筑基以上；正殿八根廊柱后各藏一人，金丹气息两道；而宗祠地底，九十九道引脉纹正缓缓亮起灰白光痕，如九十九条沉睡的蛇，朝着院中那口被青石板盖住的地井游聚。
裴护法不在院中。
林墨眸光微沉——元婴真火不必亲临，以分身符咒遥控点火，这老狐狸比贺崤说的还谨慎。
苏氏列祖列宗在上——
苏崇展开族谱，高声诵念。一页，两页，当他念到苏氏七十三代，嫡系清鸢一句，声音猛地拔高——
族谱中地腾起一蓬灰白火焰！
九十九道脉纹同时大亮，灰白光痕如蛇群游走，瞬间从地底攀上廊柱、爬满全院。混在族众中的四十余名青袍殿修同时暴起，符咒寒光直指苏清鸢周身；八根廊柱后八道气息冲天，金丹灵压轰然压下！
请嫡系血，开地井！苏崇厉声尖叫，再无半分谦恭。
苏清鸢没有躲。
她上前一步，右手五指在供桌铜烛上一划，掌心鲜血长流，随即一掌按在院中那块青石板上。
滴——
嫡系精血入土，九十九道脉纹如狂。青石板轰然龟裂，井中升起龙吟般的闷响，灰白光柱冲天而起，将满院白纸灯笼映得毫无血色。
苏崇狂喜：火来！
正殿屋脊上，一直隐着的一张焚天符无火自燃——符后是裴护法隔着半个云霄城递来的元婴真火，火焰幽蓝，只有小小一簇，所过之处，连空间都被烧得微微扭曲。真火直坠地井，要在血脉为引的一瞬，熔开螭吻关的第九重锁。
便在此时，梁上一道黑影坠下。
火，本座替你收了。
林墨右手并指，凌空一抓。吞天诀第七层全力催动，混沌之气在他掌心化作一个高速旋转的黑色漩涡，幽蓝真火倒卷而回，连带着那张焚天符，被一口吞得干干净净！
漩涡不停，顺势压向满院脉纹。
嗤嗤嗤——
九十九道灰白光痕像被看不见的大手从地底生生抽出，寸寸断裂、倒卷入林墨掌心。廊柱上、地砖下、井台边，阵纹剥离之声连成一片密雨，不过一息，整座引脉大阵被吞天诀连火带阵，吞了个精光。
不、不可能！苏崇面无人色，一息……怎么可能有人一息吞尽百脉——
林墨落在井台之上，缓缓抬眼。
他右手垂在身侧，袖口下，七成愈合的经脉尽数裂开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；神魂旧伤处突突跳痛，元婴真火虽未在识海扎下烙印，余烬仍烧得他识海一阵阵发白。
可他的眼神，冷得像北冥万年不化的冰。
裴护法，他望向道场方向，声浪滚滚，火我收了。人，你也想要回去吗？
道场方向，一声怒哼震天而来。
半座云霄城的灵机都在这一哼中倒卷。灰袍老者撕裂虚空般现身宗祠上空，元婴初期的灵压再无保留，压得满院族众伏地颤抖。裴护法面色铁青，反手一招，一面巴掌大的黑木小旗迎风暴涨成三丈幡面，幡上竖眼赫然睁开，与云舟巨帆同源，灰茫茫的摄魂之光垂落，罩向井台上的林墨。
小辈，敢坏本座大事，神魂永镇幡中！
林墨不闪不避，迎着那幡影一步踏空而起，右手吞天掌轰出。黑色掌印遮天蔽日，掌风所过，摄魂灰光像匹布帛般被撕开大口。掌幡相撞，整座宗祠院猛地一沉，院中老柏枝叶尽碎，三百族众被气浪掀翻了一地。
元婴中期，对元婴初期，他修为本就压着一线。
可裴护法能坐镇中州分殿，靠的从来不只是修为。黑木幡被震退的一瞬，他左手连弹七道蓝芒，七枚断魂钉封死林墨周身七处大穴，右手又凝出一团炽白真火，直砸林墨面门——钉封退路，火取咽喉，老道的杀招又毒又稳。
林墨眸光一厉，吞天诀不吞火，反吞钉。七枚断魂钉倒卷入体的刹那，他借势侧首，炽白真火擦着耳廓轰过，烧去半边鬓发；他欺身贴进裴护法三尺之内，左掌重重印在老者胸口。
裴护法护体灵气炸开蛛网般的裂纹，闷哼着倒射百丈，撞塌半面院墙。
噗——林墨也咳出一口血。元婴真火的反扑顺着掌心窜入经脉，本就裂开的右手血光更重。他咬牙把那股火意强行压入丹田，混沌之海一卷，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