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帘放下后,屋里没人说话。
林墨重新挑开一线,神识贴着地面如水般漫出去。卖早食的汉子蹲在担子后,一手拨弄铜铃,一手往嘴里塞馒头,看着懒散,可他的位置正对绸缎庄后门,巷中进出,眼角余光全能扫到。
不止他一个。
巷口卧着个破衣烂衫的乞丐,破碗搁在膝头,呼吸绵长——筑基初期。斜对门香烛铺门口站着个学徒模样的少年,肩搭抹布,每隔半刻钟便地往巷尾瞟一眼。再往外,临江茶肆二楼靠窗的位置,坐着个青袍人,要了一壶茶,一坐就是一个时辰,桌上茶点纹丝未动。
金丹初期。
四个桩,一个总桩。林墨收回神识,铜面先生昨夜没抓到人,天不亮就把网撒到了门口。他不确定是我们,但他宁可错盯。
张虎压着嗓子:我去把那卖豆浆的拎进来问?
问了,他就知道我们心虚。林墨摇头,人要是消失,四条街的暗桩今夜全换成新的,再想找就难了。
独孤剑淡淡道:那就让他们看着。
对。让他们看。林墨指尖在桌上一点,福伯,这间庄子,除了正门后巷,还有没有别的路?
周福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,领着众人进了库房。他搬开三匹云锦,掀起一块地板,下头是一道仅容一人弯腰的砖阶暗道,潮气扑面。
老太君在时修的,乱世里留的后路。老人道,直通两条街外的染坊后院,出口在码柴垛底下,二十年没用过了。
苏清鸢俯身看了看黑黢黢的洞口,回头道:福伯,这两日你照常开张。张虎留在铺里扮伙计,秦兄那身块头正好当搬绸缎的脚夫。我们四个夜里走暗道,天亮前回来——铺子里人来人往,越热闹,外头看着越像正经生意人。
张虎挠了挠头,倒也应了:行,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。
接下来两日,暗桩们看得清清楚楚。
周记云锦生意不坏,老掌柜坐柜,黑脸伙计扛货,还有个外乡口音的脚夫一顿能吃八个馒头,憨得很。至于后宅,偶尔有女眷上门板后的影子闪过,听不见动静。茶肆二楼的青袍人换了三拨,回报的话都是一样:寻常商户,无疑。
而同一时刻,南码头的虚实,正一条条被摸清。
苏清鸢带着林墨、独孤剑,连着两夜伏在码头对面的粮栈飞檐下。
南码头是云霄城最大的水旱码头,入夜后仍灯火通明,官船、商船、乌篷渔船各有泊位。天命山的船不靠主码头,停在下游三里的芦苇荡,自有一座三开间的水上木棚接应,棚外挂一盏青纱灯,灯上不写字,只画一只半闭的眼。
十八夜里,棚中到了六个人,先清场,把歇船的渔户全赶上了岸。苏清鸢低声回禀,看身形是四个金丹初期,为首一人金丹后期,使一面小黑幡,幡一展,满河的鱼都翻了白。
接应的呢?
苏崇没来。贺崤只在头一夜露了一面,送来一箱东西就走了。苏清鸢顿了顿,铜面先生——也没来。
头一夜还出了一场虚惊。
子时三刻,一艘天道殿的巡河小舟自上游划下来,舟头挂着风灯,两名黑袍修士持网而立,舟上另有一人捧着罗盘。小舟不巡别段,直冲着芦苇荡来,罗盘在棚前水面上滴溜溜转了三圈。
林墨当时伏在距小舟不足四丈的苇丛中,泥水没到胸口,混沌之气裹着三人气机,连呼吸都压成了水草吐泡的频率。苏清鸢贴在他身侧,冰水浸到下颌,一动不动;她能感到林墨的混沌之气在自己体表织成一层薄薄的壳,壳外的气息与这一河泥水再无分别。
捧罗盘的黑袍人盯着盘面看了半晌,皱眉道:阵气在这一段发滞。
回水湾,年年如此。舟头那人不耐烦,裴护法二十三就到,出了岔子你脑袋不够砍——查仔细些。
小舟在水面来回拖了三遍探网,网底挂起半网烂苇和一尾半死的鲤鱼,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风灯远成一点萤火时,苏清鸢才察觉自己后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。林墨却像没事人一样,借着退水轻轻挪上岸,指尖在湿泥里划出水棚的布防图:哪几根木桩底下钉着阵钉,棚后藏着两艘逃生的梭舟,连那使幡使者每半个时辰绕棚一圈、在西北角停十息抽旱烟的习惯,都一一标了出来。
今夜货还没到,他们只有六人。第二夜撤回时,林墨望着河面上那点青纱灯光,眸光沉静,货随乌篷船到,按水程算,明日黄昏入棚。铜面先生越是不露面,这场交接越要紧。他二十夜里才取货——那么船到棚、人未到的这一段空档,就是唯一的缝。
明日子时动手。他道,水棚里六个,一个不留活口在外。货带走,棚烧干净,做成水匪劫船的样子。
苏清鸢看着泥地上那张图,忽然轻声道:那使幡使者,金丹后期。
我来。林墨抹掉图痕,你只管冻住水面。记住,冰不要封得太早——等他们的示警符燃起来再封,火光混着冰雾,远处看,就只是起了一场夜雾。
二十夜,无月。
芦苇荡里起了薄雾,夜风穿过苇秆,沙沙声连成一片,把整条河裹得严严实实。
青纱灯下,四名黑袍人正围坐在棚中烤火,案上摆着酒肉。水棚外的木桩上系着一艘乌篷船,船篷压得极低。那名金丹后期的使幡使者负手立在船头,仰头看了看天色,又低头嗅了嗅夜风,眉头忽然一皱。
起雾了。他身后一名黑袍人笑道,使者多虑,这云霄城外十里,都是裴护法的人……
话音未落,他看见河面上的雾,动了。
不是随风而动。整条河面的白雾在同一瞬间向水棚中央卷来,像有一只无形巨手从河底升起,拢住了这片天地。雾气最浓处,林墨一步踏出,脚下水面不兴半点涟漪。
有——
示警的字没能出口。
独孤剑的无相剑意先到了。无声,无形,那名黑袍人只觉喉咙一凉,声音连同头颅一起飞了出去,鲜血喷出半尺,便被一股寒气冻成红色的冰雾。
河面冻住了。
苏清鸢立在冰上,双手结印,冰魄之力顺着冰层铺开,方圆十丈水面刹那凝如白玉。三名黑袍人扑到船边想借水遁走,手指刚触到冰面,整条手臂便被冻住,冰刺顺着袖口往上爬。
秦天戈从棚顶砸落。
裹剑的粗布在半空炸开,赤焰剑带着一声龙吟劈下,烈焰被他剑意压成一线,不往外散,正正劈在一名黑袍人的护体灵气上。那黑袍人金丹初期的护体灵罩只撑了一息,便像纸糊的一样裂开,人被剑气钉在棚柱上,棚柱瞬间烧成焦炭。
竖子敢尔!
使幡使者暴喝,小黑幡凌空展开。幡面不知用什么织就,一展便有呜呜鬼哭,十数只灰白鬼手从幡中探出,隔着三丈抓向林墨面门。阴风所过之处,冰面都被腐蚀出细密的孔洞。
林墨没有躲。
他抬起右手——正是经脉只愈七成的那只手。
一指点出,混沌之气不闪不避,正面迎上那面黑幡。灰白鬼手撞上混沌之气,像雪狮子扑进了沸水,连挣扎都来不及,便被一缕缕吞了进去。黑幡剧烈鼓荡,幡面上的鬼脸一张张扭曲、尖叫、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