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幡使者脸色剧变，拼命运灵力相抗，只觉一股浩瀚得不讲道理的吸力从对面指尖传来，他金丹后期的灵力如开了闸的水，顺着黑幡倒灌而出，根本收束不住。
你——
林墨另一只手并指，在他眉心轻轻一点。
使幡使者浑身僵直，眼中瞳孔涣散。剩下的两名黑袍人刚冲到一半，张虎从水里拔身而起，不动明王体铜光暴涨，蒲扇大的拳头左右开弓，两人连人带剑砸进冰面，冰面碎裂，人深深嵌进河底淤泥，一动不动。
前后五息。
水棚里火盆倾倒，火焰顺着油毡漫开。林墨一把扣住使幡使者的天灵盖，因果洞察直刺其识海。
东西在哪？
中舱……樟木匣……那人七窍渗血，眼神溃散，却被搜魂术逼得机械般开口，封魂母印……交给铜面……乌大人……
乌大人是什么来路？
不、不知……无人见过他的脸……殿主都要称他一声先生……他从北冥回来……北冥回来那年，戴上的面具……
林墨眸光一凝：他姓什么？
不……不知道……只知道他在找一个人……找一个姓林的孩子……找了很多年……
林墨指下微一用力。使幡使者头一歪，再无声息。
乌篷船中舱，供着一只樟木匣。
匣子贴了三道封灵符，林墨两指一引，混沌之气裹住符纸一掀，匣子弹开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的黑玉印。印色暗沉，仿佛吸光，印钮是一只盘卧的无角螭，螭目闭着。林墨指尖刚靠近，玉印便自行微微震颤，发出极细的嗡鸣，印中隐约有无数张模糊的脸在深处沉浮、张嘴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封魂母印。苏清鸢立在他身后，声音发冷，月末祠堂上，这印一引，我爹灵府里的印种……
一夜成熟，生机抽干。林墨合上匣盖，没了母印，印种就是无根之木。月末他反激不了你父亲，也引不出你——这场局，先废他一半。
匣底还压着一封火漆密信。林墨拆开扫了一眼：中州分殿裴护法，元婴初期，二十三率八名金丹入城，驻天道殿道场；月末祠堂，苏崇主祭，护法见证，事毕之后，苏家嫡系产业归殿中统筹。
连产业怎么分都写好了。秦天戈冷笑。
林墨把信收入袖中，又看了一眼那只樟木匣。匣角缠着一缕极淡的灰白丝线，丝线尽头没入虚空——千里传讯的引丝，货一交接，丝断信至。
他屈指一弹，一缕混沌之气裹住丝线，顺着丝的走向，将一道货已安然入棚的假讯轻轻送了出去。引丝自行燃成灰烬。
火起。水棚连同六具尸体、乌篷船一起在河心烧得通红，雾气被热浪冲开，火光映亮半条河。等城关的人望见火光、敲着锣赶来时，河心只剩一片焦黑的木桩和几缕沉下去的烟，活脱脱一伙水匪黑吃黑、得手后遁入雾里的路数。
四人早已带着樟木匣，从暗道回了柳烟巷。
绸缎庄后院，油灯重新点上。
苏远被张虎从柴房提了出来。这两日他被关在柴房，终日不见光，脸色比先前更灰。樟木匣往桌上一放，匣盖开启，黑玉母印在灯光下泛着幽幽冷光——
苏远只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血色地褪了个干净，整个人踉跄后退半步，背脊撞在门框上。
不可能……他嗓子里挤出嘶哑的气音，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印，这印……这印是林玄渡的东西！
林墨转身。
林玄渡是谁？
云霄城林家……二十年前的林家家主，风雪关旧守将一脉，你夫人苏家的世交。苏远的声音发抖，目光在黑玉印和林墨的脸之间来回，他的随身法器，寒潭螭印——我年轻时在天命楼远远见过一次，错不了，错不了的……
屋中静得只剩油灯灯花轻爆。
二十年前，天命楼联合世家下极北冰原，找一处混沌遗迹。苏远咽了口唾沫，那支队伍，无一生还。林玄渡连同林家精锐十七人，全都折在了北冥——尸体都没带回来。打那以后，林家一蹶不振，风雪关守将才换成了天道殿的人。
林墨盯着那枚印，一言不发。
也就在那一年，苏远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被什么听见，天命山多了一位戴铜面具的先生。殿主见了他，也要起身。
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。
苏清鸢望向林墨，心口莫名一紧。林玄渡，云霄城林家，北冥，混沌遗迹，铜面具，吞天诀同源的气息——还有那句找一个姓林的孩子，找了很多年。
林墨站在灯下，面色如古井无波，只有垂在袖中的右手，五指缓缓收拢，又松开。
姓林的人，天下多得是。他合上匣盖，声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，铜面先生是林玄渡也好，是占了他遗物的旁人也罢——月末祠堂，面具总得摘下来。
当务之急有两件。林墨伸出两根手指，裴护法明日入城，货安然到棚的假讯能瞒一两日，等他亲自验看空棚、再核对死人的时辰，假局必破。届时全城戒严搜人，绸缎庄也未必藏得住——福伯，庄子里可有能镇住神识搜检的地方？
周福想了想：库房底下那道暗道口，老奴早年请人砌过两层隔灵石。
母印与苏远，今夜就移下去。林墨看向第二根手指，印种无母印可引，月末之前，苏崇一定会提前来探听雨楼。他一来，就说明铜面先生坐不住了——我们要的，就是他动。
苏清鸢轻声道：我爹呢？
再等五天。林墨望着窗外将白的天色，护法入城、道场议事，那天听雨楼最空。拔印那一个时辰，我要的东西，今夜正好都备齐了。
话虽如此。
他胸腔里的混沌之心，却在无人看见处，又重重地、不合时宜地，跳了一下。
窗外远远传来四更梆子声。
而临江茶肆那个方向，本该空了的二楼窗边，不知何时，又亮起了一盏青纱灯。
灯下一道人影，正隔着两条长街，静静望着柳烟巷的方向，一动不动。
（第七十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