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霄城的城门比风雪关宽了三倍,门洞内不设留影石,只在两侧站着几个懒洋洋的守城兵,抽查货税。
可林墨一踏上吊桥,眉心便轻轻一动。
城门洞的石砖里,埋着阵。
极淡的阵意从鞋底升上来,像一层看不见的水,漫过每个入城者的气机。金丹以上入城,城主府阵盘上便亮一盏灯;元婴过境,三盏。
这是迎客,也是数人头。
林墨不动声色,混沌之气在五人体表一收一放,像一滴墨化进深潭。阵意漫过来,又无声无息退了回去。阵盘若有灵,只会记下五个风尘仆仆的低阶行商。
灯真多。张虎压低嗓子。
天刚擦黑,长街两侧的灵灯已次第亮起。那不是凡火,是封在琉璃盏里的萤光珠,一盏接一盏铺出去,把青石路面照得纤毫毕现。灵舟在百丈高空拖出流光,酒肆里飘出灵酒与灵谷饭的香气。沿街铺面流光溢彩,最多的字是——苏家的粮行、苏家的绸缎庄、苏家的丹药铺、苏家的镖局。
十二年了,城里还处处是苏家的旗。
可十字街口立着一座崭新的黑瓦高台,台顶那面黑底银边旗下,竖眼半睁半闭,台下进出的人尽着青袍。
天道殿中州分殿的道场,立在云霄城最当街的位置,像一根钉子,钉进这座城的眉心。
跟我来。苏清鸢压了压斗笠。
城南,柳烟巷。
巷尾一间绸缎庄,门脸不大,匾上四个字:周记云锦。铺面早已上了门板,苏清鸢绕到后巷,抬手叩门。
三长,两短。
门内静了片刻,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:客官,夜里不做生意。
来取前年定下的那匹雪缎。苏清鸢低声道,家母姓沈。
门闩轻响。开门的老者六十上下,灰布长衫,背脊微佝,看着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老掌柜。他举着油灯往三人脸上一照,目光在苏清鸢脸上停了一瞬——她已抹去了易容,露出本来面容。
老者浑身一震,油灯晃了晃,险些脱手。
……姑娘?
福伯。
周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到底什么都没问,先侧身把人让进来,关门,上闩,又把后院的门一道一道闩死,这才回身,撩袍就要跪下。
苏清鸢一把扶住他:福伯,使不得。
使得,使得。老人的眼泪在油灯下直打转,却死死压着声音,老奴等着一天,等了两年了。家主他——家主他不是闭关啊姑娘!
后院账房,门窗落了厚帘。
周福亲自沏了茶,手一直在抖。他是苏清鸢生母沈氏的陪嫁家生子,看着苏清鸢长大,筑基后期的修为藏了半辈子,满城人都只当他是个有点积蓄的老商贾。
两年前冬至前一夜,家主在府中打坐,次日便传出话来,说冲关伤了气脉,要在听雨楼闭关静养。周福声音压得极低,可老奴那天夜里起得早,亲眼看见大管家苏崇带着六个生面孔从后院出来,个个身上带着血气。打那天起,听雨楼外换了十六名护院,昼夜三班,汤药饮食全经苏崇一人的手——大长老登门求见两次,都被挡了回来。
林墨端着茶碗,没有插话。
府里的管事,这两年换了七成。护院总教习叫贺崤,三年前投到苏崇门下,老奴查过——天道殿中州分殿退役的外门执事,金丹初期。周福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,三位族老:大长老称病,闭门不出;二长老苏延年,转过年来就跟苏崇坐到了一条板凳上;三长老上月被去城外祖祠静养,身边跟着四个的人,出门买斤盐都有人跟着。
我父亲……苏清鸢喉头动了动,这两年,可还有人听见过他说话?
周福摇头,摇得很慢:一句都没有。楼里按时灭灯、按时收碗,碗底的吃食有时候原封不动端出来。府里私下都传,家主是醒不过来了。苏崇也不哭也不办后事,就这么吊着——姑娘,他吊着家主这条命,就是在等月末。
等死了再传位,名不正;活着传位,才好用。
满室沉默。
还有铜面先生。周福忽然又道。
林墨抬眼。
每月十五,那人必从后门入府,府里老人都晓得。老奴在码头有个旧相识,替我盯着水路。周福咽了口唾沫,他递话出来——本该下月十五才来的人,今夜就有一艘天命山的乌篷船私下靠了南码头,船上挂的,是铜先生的灯号。
今夜。
秦天戈和张虎留在庄里看守苏远,此刻屋中只有林墨、苏清鸢、独孤剑三人。独孤剑一直闭目靠在柱上,此刻眼皮微抬。
提前了二十多天。林墨指尖在茶碗边缘轻轻一摩。
老奴还留着一样东西。周福起身,从账房地砖下取出一个油布包,拂去灰,双手捧到苏清鸢面前,家主出事前三个月,半夜把我叫去,亲手交给我的。他说——若姑娘回来,交给姑娘;若姑娘没回来,也没等到他,就一把火烧干净,不能落到旁人手里。
油布包里是一封信,封口压着苏衡的私印。另有一张薄薄的旧笺,纸色发黄,被苏平整整地夹在信中。
苏清鸢先拆父亲的信。信不长,字迹苍劲,只说苏崇形迹可疑、府中或有外祟,让她见信即刻远走,莫念父女情分,莫回云霄,冰螭佩在,苏家嫡系便在。
她指尖微紧,又展开那张旧笺。
只看了两行,她的手顿住了。
笺上是她生母沈氏的字。她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病故,这字迹她却认得——小时候母亲握着她的手描过红。
清鸢吾儿:汝颈上冰螭佩,非止传位信物。佩中另有乾坤,须苏家嫡系血脉与混沌之气同启,此乃苏家立族中州四百年之秘,世代守之。若遇修吞天法者,可信。母字。
混沌之气。吞天法。
苏清鸢猛地抬头,望向林墨。
林墨盯着那张薄薄的旧笺,眸光沉了下去。吞天诀乃上古混沌一族的无上传承,外界知其名者,万中无一。苏家这位从未谋面的夫人——
他没有说话,只抬起右手,指尖悬在苏清鸢颈侧冰螭佩上方三寸,一缕混沌之气悄然吐出。
衣内,那枚系了十二年的冰螭佩轻轻一震。
一缕极细的凉意自行溢出玉佩,穿过衣领,与他的混沌之气遥相相接——像两片分开了很多年的碎玉,在黑暗里认出了彼此。
苏清鸢按住胸口,指尖微颤。
今夜,林墨收回手,声音很平,先去看你父亲。
子时,三更鼓落。
秦天戈、张虎留守绸缎庄看住苏远。林墨带苏清鸢、独孤剑三人,没走街巷,一路越屋脊而行,像三片被夜风卷着的落叶。
苏府在城东扶风街,占了半条街,黑瓦重檐如一片伏着的山。
十二年无人归来,府里的路苏清鸢闭着眼都认得。可一越过外墙,林墨便停了一瞬。
别踩西北角那块青砖。他极轻地道。
苏清鸢落脚处,砖缝里埋着半枚阵旗,旗上灵气若有若无。不止那一处——回廊下、花坛里、太湖石的石眼中,一枚枚阵旗藏得极深,彼此气机勾连,整张阵像一张看不见的网,网眼收拢的方向,正是府中后院那座最高的楼。
听雨楼。
锁灵困龙阵,天道殿的制式。林墨眸光微冷,名义上护持闭关,灵脉却全引向楼中——这座楼,是笼子。
巡夜的护院提着灯走来,两名筑基修士,另有一名筑基大圆满的供奉按剑殿后。
灯影拐过回廊的一瞬,独孤剑动了。
无相剑意无声无息,像夜色本身伸出了手。那名供奉只觉后颈一凉,眼前一黑,人已软软滑倒;两名护院连哼都没哼出声,便被林墨两缕混沌之气封住口鼻、定在原地,身子被轻轻放在花坛阴影里,像两个打盹的醉汉。
没有血,没有声。
三人一路入后院。听雨楼楼下坐着八名护院,前楼中另有一名金丹初期的供奉盘膝坐镇,神识如水,一刻不停地扫过楼外。
林墨指尖一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