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缕灰白气息钻入窗缝，那供奉眉头微皱，只觉一阵深重的倦意凭空涌来，上下眼皮一打架，头一歪，鼾声便起了。八名护院也跟着东倒西歪。
楼上很静。
林墨推开虚掩的木门，混沌之气裹住三人气息，鱼贯而入。
内室不点灯，只有窗外月色。一个人盘膝坐在蒲团上，须发半白，面颊深深陷下去，曾经挺拔的肩背佝偻成一团。
爹——
苏清鸢的声音卡在喉咙里，整个人扑到一半，被林墨一把按住肩头。她浑身发抖，死死咬住嘴唇，才没让哭声冲出来。
苏衡双目紧闭，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。
林墨并指如剑，悬在他腕脉上方一寸，因果洞察悄然开启。
一息，两息。
他眸光沉了下去。
不是走火入魔。苏衡的气脉被一种极阴柔的禁制一层层封住，灵府正中，钉着一枚米粒大小的灰白印种。印种随他的呼吸微微明灭，每亮一次，便蚕食一缕寿元、一分修为。
封魂印。林墨声音极低，种在灵府里，外面看着就是气脉衰败、闭关不醒。再有月余印种入骨，神仙难救。
月末大典一过，苏衡便会伤重不治。
传位是名，灭口是实。
苏清鸢跪在蒲团边，握着父亲枯瘦的手，泪水无声地砸在那只手的手背上。
能解么？她抬头，眼睛红得吓人，声音却稳。
能。印种手法与噬魂术同源，吞天诀正好克制。林墨道，但强行拔除，种印之人立刻就会感知，且全程要一个时辰不能中断。今夜——
他话没说完，神色忽然一变。
楼下，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止一人。一个苍老而恭谨的声音正拾级而上：先生小心台阶。参汤照老规矩备好了，是否照例先验？
苏崇。
而他口中那位，没有答话，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，不疾不徐，一步一步，正往楼上来。
铜面先生。
不是二十，是今夜。乌篷船一靠岸，他便直接进了苏府。
林墨眼神一厉，混沌之气一卷，带着二人无声掠上房梁。梁上阴影极深，三人气机被裹得严丝合缝，连心跳都压到了若有若无。
门开了。
苏崇当先走入，双手捧着一只食盒。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人，脸上一张无笑的铜面具，月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，面具泛着冷冷的青。
铜面先生走到蒲团前，看都没看那碗参汤，抬手，五指虚按在苏衡天灵盖上。
一缕灰白雾气从他指缝间垂下，没入苏衡眉心。苏衡枯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印种安稳。铜面先生终于开口，声音像金属刮过石头，二十那天，东西到了，最后一道引子就成了。中州分殿那位护法，二十三入城。月末祠堂，嫡系丫头若肯自投罗网，便连人带佩一网打尽。
若她不回来呢？苏崇低声问。
她父亲在这里。铜面先生收回手，面具微微一偏，冰螭佩认主，也认血。大典那日，我以封魂印反激此人生机，半个时辰内，佩在千里之内必有感应。她来是死，不来——就看着亲爹在千里之外被抽干。
苏崇沉默片刻，躬身道：全凭先生。
林墨伏在梁上，一动不动。
可就在铜面先生收手的那一瞬，他胸腔里的混沌之心，毫无征兆地，重重一跳。
咚！
铜面先生垂在袖中的那只手上，萦绕的灰白雾气里，藏着一丝气息——极淡，却真真切切，与吞天诀同源。
像在万古寒潭里，忽然嗅到了另一滴水的味道。
林墨眸光骤缩，连忙以混沌之气死死压住翻涌的心血。
晚了半息。
铜面先生忽然抬头。
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孔，精准无误地，正对上房梁的方向。
满室死寂。苏崇茫然抬头，什么也没看见。铜面先生却定定望着梁上阴影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座铜铸的像。
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……有趣。他终于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，今夜的云霄城，进来了一点老熟人的味道。
他没有搜。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，屈指一弹，铜铃无声悬在门框之上，铃口正对门外。
此铃三日内有灵，铜面先生转身下楼，声音落在楼梯尽头，再有人登楼，本座隔三条街也听得见。
脚步声远了。
梁上，林墨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等了整整一刻钟，才抬手一引——吞天诀第七层的气息化作一缕无形细丝，探入门框上那枚铜铃，将其中那点示警的灵性，悄无声息地吞了个干净。
铜铃还悬在原处，已是死物。
三人如三片落叶，退出听雨楼，退出苏府，一路没有回头。
回到柳烟巷时，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苏清鸢在父亲床前没有哭出声，此刻坐在油灯下，盯着那张生母的旧笺，一动不动。
二十那天铜面先生要接的，二十三入城的护法，月末的祠堂。林墨伸出三根手指，又一根根收回去，拔印要一个时辰、还不能惊动种印的人。月末大典，他和护法都在明处，听雨楼最空——但他也一定防着这一手。
那就去他接的路上。独孤剑淡淡道。
林墨没接话。他在想铜面先生袖中的那缕气息，在想沈氏笺上的那行字，在想四百年前苏家为何要守在中州。
窗外，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拖长的叫卖。
热——豆——浆——
天还没全亮，这个时辰，太早。
林墨起身，挑开窗帘一线。
斜对面的巷口，不知何时多了个挑担子卖早食的汉子，正搁下担子歇脚。晨风掀起他短褂的衣角，腰带上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。
铃身青光冷冷，式样——
与听雨楼门框上那一枚，一模一样。
林墨放下窗帘，眼底没有一丝波澜。
我们被盯上了。
（第七十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