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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中州入境

遁光南下,第三日,风雪渐渐稀了。

铅灰色的云层在身后合拢,前方的天空却一寸寸亮起来。脚下的冰原先是出现裂纹,裂纹里渗出泥土的灰褐色;再往前,冰面碎成零星的浮冰,浮冰之间长出了枯黄的草茎,像是天地从一场长梦里慢慢醒转。

林墨御风在前,混沌之气在体表静静流转。

元婴中期的感受与初期截然不同。丹田中的混沌之气不再是一潭深水,而像一片有了潮汐的海,每一次吐纳都引得天地灵气随之起伏。方圆五里内风吹草动,他不用睁眼也能得清清楚楚。

代价同样清晰。右手三条经脉上的裂纹只愈合了七成,全力催谷时仍会牵出细密的刺痛;神魂比巅峰时弱了两成,因果洞察若长时间全开,识海深处便泛起空落落的疲惫。

他此刻没有开因果洞察,只把神识铺开薄薄一层,像一张松弛的网罩住众人。

再有两百里,就是锁北三关。苏清鸢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。她摊开一张边角磨毛的旧舆图,指尖在冰原与中州的交界处点了三下,风雪关、铁门峡、雁回渡。往北去极北冰原的路,三关只开风雪关一条。

舆图上,三关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过,朱砂颜色发暗,是几年前的旧痕迹。

以前的守关将是云霄城林家的人,与苏家有旧。苏清鸢收起舆图,顿了顿,三年前换成了天道殿中州分殿的弟子。我离苏家前,关卡盘查就已经严了一倍,进出都要验身份玉牒。

押在队伍末尾的苏远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
张虎一只蒲扇大的手按在他肩头,五指微收。苏远笑容一僵,喉咙里的声音立刻断了。

让他说。林墨没有回头。

苏远咳了两声。他被封了修为,又被苏清鸢以冰魄之力改了面容——此刻看去就是个面皮发皱、颧骨高耸的干瘦老仆,脊背微驼,怎么瞧都只是个凡俗下人。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一抬,还透出几分旧日的阴翳。

苏姑娘只知其一。他声音嘶哑,语速却不急,锁北三关何止换了守将。三关的关防图册,每月十五送一份副本去天命山;过往修士的玉牒,筑基以上的登记造册,金丹以上的——要当值关令亲自验看、留影存档。

苏清鸢眸光微冷: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?

因为每月十五进苏府后院、从不走正门的那位,苏远扯了扯干裂的嘴角,回程时就在风雪关歇脚。关令见了他,要行半礼。

风从高空中掠过,吹动五人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
那人什么模样?独孤剑开口。他一直闭目御剑,此刻眼皮也没抬。

没见过真容,每次都戴一张无笑的铜面具。苏远说,府里人叫他铜面先生。他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,我都没资格过问。我只知道——大管家苏崇每月十四夜里,都会提前在后门候着。

苏清鸢眸色沉了沉。

苏崇。苏家三代老人,看着她长大的大管家。她离府前最后一个为她备车、往她行囊里塞暖玉的人。

林墨终于回头,看了苏远一眼。

你最好没有留一手。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苏远垂下头:我现在只求活。噬魂术离了种术之人,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。殿主……不会来救我。

最后半句出口时,他的声音极轻,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。

林墨不再看他,转头望向南方。

天际线上,一道灰黑色的城墙横亘在两山之间,像一条伏在雪原尽头的铁脊。城墙高逾十丈,墙头上旌旗猎猎,旗面黑底银边,正中绣着一只竖向的眼。

天道殿的旗。

敛息。林墨道,按商队的路数过关。苏远,你是赶车的老仆,低头别让人看你的眼睛。

风雪关下,排着一条长队。

商队的驼马、独行的散修、押送药材的镖局车马,在关门外挤成蜿蜒的一线。门洞两侧各站着十名黑甲守卫,甲片在天光下泛着冷光,腰间制式长刀的刀柄上,同样刻着那只竖眼。

林墨五人混在一支北地皮货商队末尾,一身风尘,连秦天戈那把赤焰剑都用粗布裹了,斜斜背在身后,像根不起眼的烧火棍。

查验很慢。

每个人过关都要将身份玉牒按在门洞一侧的留影石上。留影石白芒一闪,映出面容与牒中灵印,对得上才放行。排在前面的两名筑基散修因为牒中灵印发暗,被守卫当场拖到一旁,刀鞘横在膝弯里逼跪,搜身搜了足足一炷香。

商队掌柜把五份玉牒赔着笑脸递上时,手都在抖。

林墨给的玉牒是真的——途中从一队折损在冰原风暴里的行商遗物中取的,灵印、籍册、年份,样样对得上。唯一对不上的是人。

留影石白芒接连闪过五次。

守卫核对到第四张时,目光在张虎那张黑脸上多停了一瞬。张虎咧嘴憨憨一笑,露出两排牙,守卫皱了皱眉,倒也没说什么。

第五张——苏清鸢。

白芒映出她此刻的面容:粗布衣裙、脂粉不施的寻常女子。守卫摆手正要放行,门洞阴影里,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。

青色道袍,腰悬玉牌,三十余岁的面容,颌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。他手中捻着两枚铁胆,铁胆无声转动,目光从林墨一行人身上缓缓扫过,最后落在苏清鸢的侧影上,停住。

等等。

商队掌柜的笑僵在脸上。

青袍关令走到三步外,鼻翼轻轻翕动,像是在嗅什么。他忽然抬手,两指并拢,极快地向苏清鸢肩后一点——

一点寒气从她衣领缝隙里溢出,又在半空中被他指尖锁住,凝成一粒细小的冰晶。

冰魄灵根。青袍关令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云霄城苏家的嫡系血脉,天生冰魄灵根,四百年只出嫡系一脉。姑娘——这张脸上的脂粉,是谁替你改的?

长街上鸦雀无声。商队掌柜两腿一软,直接跪了。

苏清鸢没有动。她感觉到一缕金丹初期的神识已经贴上了自己的灵根,像一条冰冷的蛇,正在往丹田深处探。

林墨向前半步。

就半步。

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。众人只觉眼前的天光忽然暗了一瞬,仿佛整片天空都向这门洞微微倾压下来——

林墨抬起右手,一指点出。

指尖没有灵光,没有剑芒,只有一缕近乎透明的灰白气息,从他指腹前一寸处悄然散开。

青袍关令脸上的笑还凝着,探向苏清鸢的那缕神识却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从正面碾碎。不是斩断,是碾碎——像一只无形大手凭空合拢,将他放出的神识连同金丹外的护体灵气一同捏成了齑粉。

咔。

他腰间玉牌裂开一道细纹。

青袍关令整个人如遭雷击,七窍同时渗出细细血痕,双膝不受控制地一软,地跪在了石板上。他拼命想要抬头,却只觉得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天灵盖上,金丹在丹田中剧烈颤抖,连求饶的声音都挤不出来。

元婴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