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些灰黄色的影子没有被甩掉，它们沿着公路两侧的荒野奔跑，速度不慢，四条腿交替着，在干裂的土地上留下一道道扬起的尘土。
叶一看到那些野狗的时候，心里沉了一下，比昨天看到的那些更瘦，但更壮。
骨架上挂着精瘦的肌肉，皮毛不是完整的，有的秃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。有几只的耳朵缺了半边，有的尾巴只剩半截，还有一只的嘴角裂开一道口子，一直咧到耳根，露出整排发黄的牙齿。
这些不是普通的野狗，它们是活下来的那批，末世之后，它们靠吃死尸活下来的。
张森烧到了三十九度，又打了一针。
叶珊在房车后面守着，沈若兮也在帮忙，把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在张森额头上。
叶微微蹲在床尾，握着张森的手，张森的手是烫的，像一块烧热了的石头，她握着没有松开。
张森一直在喊冷，明明高烧，却喊冷，牙齿打着颤喊冷。
叶珊又给他加了一床被子，他还是抖。
叶一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，但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动，无声地动着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叶一弯腰凑近，听到他在喊“爸”。他在喊他爸，含混不清的，像烧糊涂了的呓语，一遍又一遍地喊。
叶珊的眼泪掉下来了，她没有出声，用袖子擦了擦，继续拧毛巾。
叶一站起来，走到房车前部，坐回副驾，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灰黄色的影子，这一次它们离得更近了。
公路两侧的土坡上，林子边缘，甚至公路中间，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，蹲着或站着，齐刷刷地看着车队的经过，像一群等着肉被扔出来的食客。
叶一握着对讲机没有松手，她听到林墨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，带着震动和风声：“前面的路上有东西。”
越野车的车速慢了下来，叶一眯着眼往前看，公路前方大约两百米处，路中间站着几只野狗。不是横穿公路，是站在路中间，排成一排，堵住了去路，它们不是等车过去，是在拦车，像猎人设下的埋伏。
“霍然。”叶一拿起对讲机，“你看到前面了吗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霍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，还是那种不大但很清楚的声音，“它们比昨天聪明了。”
叶一盯着那些站在路中间的野狗，看了几秒，然后她看到了别的东西。
在路中间那些野狗的后面，更高的土坡上，站着另一个影子。比野狗大得多，体型更修长，脖子更长，尾巴垂着，比狗的更粗更蓬松。它在土坡上站着，没有蹲，没有动，只是看着这边，一动不动地目光落在这边的车队上。
“霍然，”叶一的声音压低了，“土坡上那个，你看到了吗？”
沉默了几秒。“看到了。”
“是狼。”
“嗯，是狼。”
叶一放下对讲机，看着前方。
那只狼站在土坡上，看着车队的方向，像一个在等猎物的猎人，那些野狗围着它散开，像是它的下属。
张文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“怎么办？”
叶一从副驾探出头，看了看前方的路，又看了看两侧的荒野。路的左边是干枯的灌木丛，右边是开阔的干河床，都没法绕。只有一条路，路中间站着野狗，土坡上站着狼，后面跟着几十只等待的灰黄色影子。
“冲过去。”叶一说。她拿起对讲机：“林墨，直接冲，别停。”
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，车速猛地提了上去。房车紧跟其后，跑车断后。
三辆车像三支离弦的箭，朝着路中间那群野狗射了过去。
路中间的野狗没有动，它们站在那里，看着越来越近的车灯，但在最后一刻，它们散开了。不是慌乱地逃散，是有序地让开的，像是接受过某种指挥，只有一只动作慢了半拍，被越野车的保险杠擦了一下，滚到了路边，翻了几个滚又爬起来，一瘸一拐地跑了。
越野车冲过了那道封锁线，房车和跑车跟着冲了过去。
但叶一从后视镜里看到，那些灰黄色的影子又跟了上来，它们没有被甩掉，继续跟在后面，不远不近，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。
叶一坐在副驾上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
叶微微从后面走过来，蹲在副驾旁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毛巾，“姐，张森退烧了。”
叶一转头看着她。“退到多少？”
“三十七度八，妈说的。”叶微微的声音有些抖，但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。
叶一沉默了一下，“让他继续睡，别吵他。”
叶微微点了点头，但没有回去。她蹲在副驾旁边，看着前方的路，又看了看后视镜里那些灰黄色的影子。
“姐，它们会一直跟着我们吗？”
叶一没有回答，她不知道，她只知道它们不会轻易放弃。
这些活过末世的动物，比人更懂得什么是生存，也比人更有耐心。
车在公路上行驶着，前方是灰白色的路面和灰蒙蒙的天空，后方是那些不知疲倦的灰黄色影子。
它们跟得很紧，但没有再靠近，保持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叶一看着前方，没有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