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棘丛的枝条被吹得弯下去，又弹回来，发出细碎的嘎吱声。
林墨是在凌晨两点多醒来，越野车的座椅放平了，但他睡得不沉，风一吹车顶的沙土就醒了。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。
服务区的空地上，月光把地面照得灰白。房车门口坐着两个人，并排的，一人一把折叠椅。
叶一靠在椅背上，外套裹得很紧，帽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
霍然坐在她旁边，姿态放松，像是习惯了这种守夜的方式，风把他的帽檐吹得微微掀动，他没有伸手去按。
林墨看了一会儿，把目光收回来，靠着座椅靠背，盯着车顶看了几秒，然后他重新把座椅放平，躺下去，把毯子拉到胸口。
他没有再看窗外，但他也睡不着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听到风声，听到沙棘枝条刮过车身的细响，听到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，他翻了个身，面朝车门的方向，手枕在头下面，睁着眼睛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他什么都没说，什么都没做，只是躺在那里。
叶一裹着外套坐在折叠椅上，没有睡着，只是闭着眼睛。霍然坐在她旁边，也没有睡。
风从北边来，带着一股味道，有点像在白天河滩上闻到过的味道，腥的，被风裹着从远处送来。
叶一睁开眼。
她没有动，只是把目光从脚下灰白色的地面抬起来，投向服务区边缘的那片黑暗，什么都没有看到，只有沙棘丛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。但她听到了声音像无数的爪子在干裂的泥土上快速移动，沙沙沙的，被风声包裹着，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来。
“霍然。”叶一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听到了。”霍然已经站了起来，他的目光落在服务区北边的土坡上，帽檐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他抬起右手，拇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，他手里多了一把强光手电，光柱刺破夜色，扫过服务区边缘的沙棘丛。
第一束光照过去的时候，叶一看到了，无数双眼睛，在黑暗中亮着昏黄的光，密密麻麻地散布在沙棘丛的缝隙里。
叶一站起来，椅子在她身后倒了下去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没有回头看，她盯着那片眼睛。那些眼睛在移动，是朝着他们。
光柱扫过去的时候，能看到那些眼睛下面的轮廓，瘦削的脊背，低垂的头颅，微微张开的嘴，露出白色的尖牙，它们没有叫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移动，无声地合拢包围圈。
“快回车里。”霍然说。
他已经把强光手电收了回去，手里换成了一把信号枪，“它们比白天的多。”
叶一没有犹豫，转身朝跑车跑去，她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，从里面摸出对讲机，按下通话键。
“都醒醒，开车，快开车，离开这里。”
当她说完，沙棘丛里响起了第一声嚎叫，沙棘丛的枝条被撞得哗啦哗啦响，那些灰黄色的影子从黑暗中涌了出来。
林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，也许是几分钟后，也许是半小时后，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，是张森在推他的肩膀。
张森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很急。“林墨，醒醒，叶一在对讲机里喊。”
林墨猛地坐起来，一瞬间的迷糊被一句话冲散了。
对讲机里传来叶一的声音，外面就传来断断续续的无数只爪子同时刨着沙土的声音。
“快开车，离开这里。”
林墨没有问为什么，发动了引擎。
车灯亮了，光柱刺破夜色，照出前方一片灰白色的空地，然后他看到了那些狗。
叶一和霍然看到几十只野狗，可能还更多。
它们站在服务区的边缘，站在沙棘丛的缝隙里，站在公路的对面，黑压压的一片。它们没有叫，但它们的眼睛在发光——无数双细小的光点盯着他们这列亮着灯的车。
房车也发动了。
叶一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，清晰了一些：“别停，往前走，我和霍然的车在后面。”
林墨挂挡踩油门，越野车冲了出去，房车紧跟其后，跑车跟在最后面。
几辆车的车灯的光柱在荒野上扫过，照出那些野狗的身影，它们没有立即追上来，但开始动了，沿着公路两侧的沟渠和草丛流动。
林墨的车速提到六十、七十、八十，但路不好，坑洼多，车身颠簸得厉害。
后座的张森抓紧了车门上方的扶手，另一只手攥着刚从房车上拿出来的被子。
他们的车顶的天窗没有关严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发出尖锐的哨音。
然后一只狗从路边的土坡上纵身一跃，落在引擎盖的正中间，它的前爪拍在挡风玻璃上，留下一道道泥印子。它的嘴张着，露出发黄的尖牙，牙齿上挂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碎肉，它的眼睛正对着驾驶座，黄色的瞳孔在车灯的反射下缩成一条线。
张森把被子抡了上去。被子盖住了那只狗的头部，它甩了几下头，但没有松爪，爪子刮着挡风玻璃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