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看着老婆婆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水。
“喝。”老婆婆的声音是哑的,不是那种正常人说话声音小的哑,是声带坏了之后用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哑。
叶一第一次听到她说话。
老人摇了摇头。“你留着,我不喝,不浪费。”
老婆婆急了,把瓶口凑到老人嘴边,水洒了一些出来,滴在被子上,她的眼眶红了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她把水往前送,瓶子碰着老人的牙齿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老人偏过头,躲开了。
她把水瓶放在床头,拧上盖子,把饼干拆开,掰了一小块,送到老人嘴边。老人还是摇头。
老婆婆的手在发抖,饼干渣从指缝间掉下来,落在被子上。她的眼睛更红了,鼻翼翕动着,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,她咬着嘴唇,把饼干往老人嘴里塞。
叶一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,拧开盖子,放在老人床头,“老爷爷,你吃吧,我们这还有。”老人的目光从老婆婆身上移到叶一身上,又移到那瓶水上,他看着叶一看了好几秒,然后慢慢伸出手,接过了老婆婆手里的饼干,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,饼干渣从嘴角掉出来,他用手指捻起来塞回嘴里。
老婆婆又把水瓶递过去,这次他没有再推,他喝了两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下去,滴在被子上。
老婆婆用袖子帮他擦了。
老人喝完了水,靠在枕头上,喘了几口气,呼吸没有那么重了,他看着叶一。
“这个戒指,”叶一把那枚戒指放在掌心,伸到老人面前,“是婆婆卖给我的,她说还有一枚,在你这里。”
老人看着那枚戒指,沉默了一会儿,他伸出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布包是蓝底白花的,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他把布包放在手上,手指哆嗦着解开系带,从里面拿出一枚戒指。和叶一手里那枚一模一样——银指环,绿色石头,只是这枚没有发黑,石头也更亮一些,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老人把戒指放在掌心,低头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我和老伴的结婚戒指。”他的声音很慢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“四十九年了,那时候穷,买不起金的,银的也是攒了好几个月才攒够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叶一,“上面的玉石不是配的,是我自己找的,我年轻的时候是地质勘查员,在北方的一座矿山上找到的,就那么一小块,拿回来磨了两颗石头,一颗嵌在她戒指上,一颗嵌在我戒指上。”
叶一问他还记不记得具体位置。
老人的手颤了一下,他看着叶一,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叶一把戒指戴回手上,语气平静,“那个地方的玉,对我有用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手里的戒指,看着那枚嵌在银环里的绿色石头,石头已经不像当年那么亮了,表面有了细细的划痕。
他用拇指在上面摩挲着,一下一下的。
叶一没有催,她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和几包压缩饼干放在床头桌上。
老人看了看那些东西,又看了看叶一,他把那枚戒指放回布包里,重新系好带子,塞回枕头底下,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,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北方,过了黄河,有一个叫老顶山的地方,山不高,但石头多,我在那里待了三年,有一年夏天,我在山腰的碎石堆里捡到这块石头。不是挖出来的,是捡的,就露在地面上,半截埋在土里,半截被太阳晒得发白。我拿起来看的时候,太阳刚好照在断面上,那个颜色——”
他闭上眼睛,像是在重新看到那个画面,“那个颜色我从没见过。不是绿,不是蓝,是在绿和蓝之间的一种颜色,像春天河水刚化开时候的颜色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叶一。“你要去找那个地方?”
“是。”叶一说。
“那个地方不好找,矿山废弃了,路也断了,几十年了,山塌了半边,碎石把路盖住了,什么都认不出来。”
“你把大概位置告诉我就可以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问:你们有带纸和笔吗。
张森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笔,递给老人。
老人接过,就开始画图。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线条歪歪扭扭的,标注着山、河、铁路和村庄的名字。
“这是当年我记下来的地图,你顺着这个找,能找到,山变了,但河走向不会变。”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叶一把地图折好,放进背包。
她又从背包里拿出所有的水和压缩饼干,放在床头桌上,“老爷爷,这些你们留着,戒指的事,谢谢你。”
老人看着那些水和饼干,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不要”,但说不出口,把刚刚收起来的戒指递给叶一。
叶一把戒指收进口袋。
老婆婆已经把水和饼干拢到一起了,抱在怀里。
叶一站起来,林墨和张森也跟着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,叶一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婆婆正把一瓶水拧开盖子,递给老人。这一次,老人没有推,接过去喝了一口,把水瓶握在手心里,没有再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