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从后面走了出来。
光头,刀疤脸。那道疤从左眼一直划到嘴角,肉翻出来又长回去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他在房车前面站定,抬起头,看着挡风玻璃后面的叶一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道疤随着笑容扭曲,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。
“叶一。”他喊出了她的名字。
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、像嚼碎了玻璃一样的质感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嚼得很慢,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重。
叶一坐在副驾上,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。
谭老大没有死。
实验基地那一枪没打中他的心脏,偏了。
他活着,不仅活着,还带了这么多人来。
二十多个人,二十多把武器,把房车围得水泄不通。铁网封路,钉子爆胎,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,是埋伏。
谭老大向前走了一步,把手搭在房车的引擎盖上,身体前倾,脸几乎贴到了挡风玻璃上。
隔着玻璃,叶一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血丝,能看到他嘴角那道疤的每一道褶皱。
“你以为我死了,是不是?”
他歪着头看着车内,“那一枪打得不错,偏了一点点,就一点点,差两公分就打中心脏了,两公分。”
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短的距离,比完了还盯着那两指之间的空隙看了好一会儿,“我爬出来的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叶一能听见,“爬了一个晚上,天亮的时候,我在泥地里躺着,血把衣服和皮肤冻在一起,疼得我喊都喊不出来。但我在想一件事——我在想你。”
叶一握紧了腰后的枪。
谭老大直起身,退后一步,张开双臂,像在展示什么。
“你看,我找到了帮手,基地外面有的是人,没水喝,没饭吃,没地方住,我跟他们说,跟我干,有水喝,有饭吃,有房子住。”
叶一拔出了枪,指向车窗外的谭老大。
谭老大看到了枪,但他没有后退。
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的疤扭曲着,“开啊。”
他说,“你开一枪,我的兄弟们这么多,你能打死我一个,打不死二十几个,你开枪试试。”
人群骚动了一下,那些人手里的砍刀和铁棍在阳光下闪着光,眼睛里的光比刀还冷。
叶一的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她知道谭老大说得对,她打不死所有人。
一旦开枪,哪些人围上来,她和林墨会死在里面。
叶一没有开枪。
她把枪口放低了一点,但没有收起来。
谭老大笑了,“聪明。”
他转身面对人群,挥了挥手。“把他们拖出来!”
人群涌上来。
叶一和林墨被从车里拖了出来。
林墨被人按在地上,脸贴着滚烫的碎石,双手被反剪到背后,用绳子捆住了。
叶一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出来,一个瘦高个男人伸手去摸她的口袋,搜她的腰,把枪搜走了。
谭老大就站在旁边看着,嘴角的疤一抽一抽的。
“带回去。”他说。
叶一被推搡着往前走去。
谭老大走在最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。
叶一的双手被绑在身后,手腕被粗糙的绳子勒得生疼,她没有挣扎,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,碎石,尘土,碎玻璃,干涸的血迹,她一步一步地走着,记住了每一个拐弯,每一栋建筑,每一条岔路。
谭老大的据点在这座废弃城镇的最深处,原来大概是什么工厂的厂房,屋顶塌了一半,但墙壁还立着。
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——塑料桶、编织袋、破旧的被褥、生锈的铁架。
地上铺着纸板和塑料膜,有人躺在上面,有人在角落里煮东西,一口黑锅架在几块砖头上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臭味,汗臭、霉味、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气息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了很久的泔水。
二十多个人挤在这个破厂房里,或坐或躺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被押进来的叶一和林墨。
那种目光叶一见过,在实验基地里见过——不是仇恨,不是好奇,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,饿急了之后看什么都像食物的那种目光。
谭老大在一张破旧的沙发椅上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
烟雾升起来,在他光头的上方缭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