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夜。
林墨把车速降下来,叶一从副驾坐直了身子,把望远镜举到眼前。
建筑物的轮廓在灰绿色的视野里起起伏伏,有的塌了半边,有的只剩一堆碎砖,没有一扇完整的窗户,没有一面完整的墙,没有一盏灯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林墨把车停在镇子入口处的一块空地上,熄了火。
引擎声一停,四周安静得可怕,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没有风声,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太吵了。
叶一下了车,鞋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嘎吱一声脆响,在空旷的废墟中传得很远,她站了几秒,环顾四周。
街道两旁的建筑全塌了,墙体倾斜,屋顶塌陷,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,像骨折后刺穿皮肤的断骨。
碎玻璃铺了一地,在晨曦中闪着暗淡的光,有些地方还堆着烧焦的家具残骸,黑色的木炭保持着倒下前的形状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,不是腐烂,不是焦糊,是一种空旷的、干枯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吸干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味道。
林墨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信号捕捉设备,黑色的小方盒子,连着天线和一个手持终端。
这是他末世前自己组装的,能捕捉方圆一公里内的无线电信号——手机、对讲机、卫星电话,只要是电子信号,都能捕捉到。
他端着设备在废墟里走了一圈,天线转来转去,终端的屏幕上只有一条平直的绿线,没有任何跳动。
他朝叶一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,没有任何电子信号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。
叶一没有回答,她站在一堵倒塌的半截墙前面,看着墙根下一堆乱七八糟的脚印。
脚印很多,大大小小的,有的深有的浅,有新有旧,交错重叠,像一群人在这个地方反复走过。
叶一蹲下来,用手指量了量其中一个脚印的长度,又看了看旁边的几个,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,很多人。
两人在废墟里找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他们翻遍了每一栋还立着的建筑,检查了路过每一辆废弃在路边的车辆。
没有霍然,没有那辆银灰色的跑车,没有任何他曾经来过这里的痕迹。
霍然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沙漠,消失了,干干净净地消失了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他可能离开了。”
林墨站在镇子中央的一处空地上,把信号捕捉设备关掉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气温在快速攀升,地上的碎石被晒得发烫,踩上去鞋底发软。
叶一没有回答,她站在那里,看着周围那些倒塌的建筑。
她的目光从一栋废墟移到另一栋废墟,从那片废墟移到那片乱糟糟的瓦砾堆,从瓦砾堆移到远处那几个黑洞洞的窗口。那些窗口像眼睛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
她感觉有眼睛在看着他们。
不是错觉,是从刚才就开始的,一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、后脑勺发紧的感觉。
那些眼睛藏在废墟的阴影里,藏在塌了一半的墙壁后面,藏在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里。
它们不动,不发出声音,只是看着。
叶一慢慢地环顾了一圈,废墟还是那些废墟,瓦砾还是那些瓦砾,没有人。
“快走。”
叶一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林墨几乎没听清,但她的表情让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转身就往房车的方向跑,叶一跟在后面,两人跑过那片碎玻璃地,跑过那堆烧焦的家具残骸,跑过那堵半截墙。
他们的车在前面,白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晃眼,车门开着,引擎已经在预热了。
林墨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,叶一跟着上了副驾。
林墨挂挡踩油门,房车冲了出去。
轮胎碾过碎石,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,车后扬起一阵灰白的尘土。
但还没开出废墟区域,前面忽然出现了一道铁网,突然从地上弹起来的——铁丝网缠在钢管上,钢管插在路面的裂缝里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。
铁网后面还有一排钉子,钉尖朝上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铁网和钉子把整条路封得严严实实,左边是倒塌的建筑,右边是深沟,房车根本过不去。
林墨猛踩刹车,房车在碎石路面上滑行了一段,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橡胶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但来不及了。
前轮压上了钉子板,尖锐的钉尖刺穿了轮胎,噗噗噗好几声连在一起,像一连串闷雷,车身猛地往下一沉,歪向一边。
林墨死死稳住方向盘,但车已经开不动了。
轮胎彻底废了,钢圈卡在钉子上,动不了,前进不了,后退也退不了。
废墟里冒出了人。
从废墟里面冒出来的,从倒塌的墙壁后面,从黑洞洞的窗口里,从地窖的入口处。
他们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出现,无声无息,站成了一圈,把房车围在中间。
叶一数了数,二十多个,全是男人,穿着乱七八糟的破衣服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裹着看不出颜色的衣服,手里拿着砍刀、铁棍、自制的长矛。
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但眼睛是亮的——那种饿狼一样的、嗜血的亮。
人群让开了一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