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水进入第七天的时候，基地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每天紧一点，紧到第七天，像一根拉满的弓弦，再拉一寸就会断。
C区的人还好一些，至少还有积分能换水。
D区、E区、F区，越往外的区越惨，到H区的时候，水已经不是奢侈品了——是根本换不到。服务中心每天限量供应，早上八点开门，七点队伍就排到了马路上。
开门不到半小时，当天的份额就没了。排在后面的人连一滴水都摸不到，白白在太阳底下晒了几个小时。有人中暑倒在地上，旁边的人连扶的力气都没有，是渴得没力气。
基地外面的情况更差。围墙根下那些简易棚子还在，但住的人少了很多，是死了，热死的，渴死的，或者热渴交加死的。
每天早上都有巡逻车出去收尸，白色的塑料布裹着，一具一具地抬上车，拉到基地外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埋了。没有人哭，没有人送，连看热闹的人都懒得看了，死了太多个了，看多了就麻木了。
大喇叭每天还在播，内容从“建议大家自行寻找水源”变成了“请大家务必自行寻找水源”。就差把“基地管不了你们了”说出来了。
钻井架还在打，四台机器，最深的一口已经打到八十米，打出来的岩芯还是干的。
勘查人员不挠头了，他们已经放弃了，图纸收起来了，地质模型不建了，每天就守在机器旁边，看着钻头往下转，转出来的只有灰白色的粉末，没有水，什么都没有，钻井机的嗡嗡声成了基地的背景音，和热浪一样无处不在，一样让人烦躁。
基地开始教大家过滤海水。喇叭里播着教程，步骤比上次详细了一些，还配了示意图，贴在服务中心门口的公告栏上。
但没有人去看，谁有那个闲心？活着已经够累了，哪有力气去研究什么太阳能蒸馏？再说了，就算学会了，上哪儿找塑料膜？上哪儿找容器？上哪儿找海水？基地离海边一百多公里，有车的人早就自己去找水源了，没车的人连基地大门都出不去。
这些教程，说难听点，就是基地在甩锅——不是我们不管你们，是你们自己不努力。
不满的情绪像地下的暗河一样在基地里流淌，看不见，无处不在。
人们在排队的时候抱怨，在喝水的时候抱怨，在睡不着觉的时候抱怨，抱怨基地，抱怨政府，抱怨这个该死的天气。
但没有人敢大声说出来，上次的枪声还在耳朵里，那三摊血迹还没被踩干净，基地用三条命换来了秩序，至少表面上的秩序。
但表面的秩序能维持多久，谁也不知道。
这事之后的第五天，又出事了。
这次不是在服务中心，是在H区。
H区是基地最外围的区，住的是最穷的人，积分最少，房子最破，离水源最远。
停水之后，H区是第一个断供的区，服务中心每天分配给H区的水量本来就少，现在连那点少得可怜的份额都保证不了了，第一天，每人三百毫升，第二天，两百，第三天，一百。第四天，没有了。
H区的人疯了。
不疯不行，一百毫升水能干什么？润润嘴唇都不够。
家里有老人孩子的，连润嘴唇的那点水都省下来给孩子喝。
孩子喝了还是渴，哭着闹着要水，大人只能抱着哄，哄着哄着自己也哭了。
那天下午，H区的人开始往C区方向走。人群越走越壮大，从H区到G区，从G区到F区，每经过一个区，都有新的人加入队伍。
他们手里拿着桶、盆、锅、壶，能装水的容器都带上了，他们要去服务中心，不是去抢，是去要，要一个说法，要一口水。
队伍走到E区和D区交界处的时候，被拦住了。
是路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