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之后的第三天,叶一接到小禾打来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说种植区的蔬菜开始大面积枯死,郭教授让她们先别来上课了,这边忙不过来,等稳定了再说。
叶一握着手机,听着小禾断断续续的描述。
她挂了电话,在客厅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餐厅上。
餐桌上的番茄苗已经彻底不行了。
三株苗,两株的茎秆完全软了,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趴在花盆边缘,叶子干得能当柴烧。剩下的一株还直立着,但叶片从下往上地发黄,边缘卷曲焦枯,像被火燎过。
叶一蹲下来,摸了摸花盆里的土,干透了,硬得像石头。她昨天浇过水,但水浇下去不到半小时就蒸发了,土还是干的。
叶微微从她身后探过头来,看着那几株番茄苗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郭教授那边是不是更严重?”
叶一没有回答,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回屋换了衣服,“我去种植园看看。”
叶一没有让叶微微跟着。
她一个人开车去的,车是他们从那个县级医院地下车库里收的那辆旧越野,手动挡,空调不太好使,但能开。上次寻找水源的时候,把车拿出来开回来了。
从C区到种植园的路不长,但路况不好,路面被晒得开裂,裂缝里长不出草,只有灰白的尘土。
她开得很慢,车窗外是白晃晃的阳光和焦黄的枯草。
C区外面的行道树已经全部枯死了,树干还立着,但树皮裂开了,露出发白的木质部。
树下有一滩黑色的东西,不是水,是树汁流出来被晒干后的痕迹。
种植园的大门开着,门卫室里的老大爷不在。
叶一停好车,走进大门。
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绿色,是灰色。灰白色的塑料膜,灰白色的水泥路面,灰白色的大棚骨架。那些原本绿油油的叶片,现在要么黄了,要么枯了,要么直接消失了——苗床上空出一片一片的空白。
空气很热,很闷,很干,吸进肺里像砂纸在磨。有腐烂的味道——是叶子烂掉之后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、带点酸臭的气味,在热空气中发酵,熏得人头晕。
第一温室的生菜全军覆没了。一排排的生菜整齐地种在苗床上,但叶片从边缘开始发黄、枯萎、腐烂,贴着地面瘫成一片。
有几个工人正蹲在地头拔那些枯死的生菜,连根拔起来扔进编织袋里,动作很快,但再快也赶不上枯死的速度。
编织袋装满了,扎上口,拖到外面的垃圾堆放区,过一会儿就有车来拉走。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味,混着泥土的腥气,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郭教授蹲在苗床旁边,手里捏着一棵已经枯死的生菜,根部的土还湿着。
水是够的,是温度太高了,植物无法正常进行光合作用,叶片的气孔关闭,蒸腾作用停止,根系吸收的水分送不到叶片,整株植物就像被掐住了脖子。
郭教授把那棵生菜放在苗床边上,撑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,没说话。
他的嘴唇干裂了,起了皮,眼窝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深了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第二温室种的是空心菜和木耳菜,这两种菜耐热,在夏天本来长得快,但现在也撑不住了。
空心菜的叶子耷拉着,边缘发黄,茎秆虽然还硬,但顶端的新芽已经停止生长了,芽尖干枯发黑。
木耳菜的叶片变薄,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浅绿,有些叶片上出现了褐色的枯斑,是高温灼伤。
叶一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木耳菜的叶子,叶子没碎,但那种触感不对——正常的叶片是肉质的、有弹性的,现在变得薄而脆像一层纸。
谢婆婆蹲在苗床旁边,拿着一个小喷壶,一株一株地给那些还有希望活下来的菜苗喷水。
水雾喷在叶片上,很快就干了。
她的头发全白了,比叶一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又白了一些,白得晃眼,在温室的灰白色背景下几乎要融进去。
“谢婆婆,您歇一会儿吧。”叶一蹲在她旁边。
谢婆婆摇了摇头,手上的动作没停,“这几株还活着,得保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在说一件必须要做的事。
第三温室是最宝贵的——育苗室。
这里培育的是下一批要移栽的种苗,番茄、辣椒、茄子、黄瓜,还有郭教授从实验基地带回来的那些珍稀品种。
叶一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股热浪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,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。
育苗架上的穴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每个小格里都有一株小苗,有的刚发芽,子叶还没展开,像一根根绿色的针从土里冒出来;有的已经长出了两片真叶,绿油油的,指甲盖大小。但很多小苗已经倒伏了。
那是高温引起的猝倒病,病原菌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迅速繁殖,从根部侵入,堵塞维管束,切断水分和养分的运输通道,小苗看起来是倒了,其实是死了。
郭教授推着轮椅进来,停在一个育苗架前面,伸手摸了摸穴盘里的土。
土是湿的,但苗还是倒了。
他把那株倒伏的小苗从土里拔出来,放在手心里,苗很小,只有两片叶子,但根已经发黑了,那是根系坏死的征兆,救不回来了。
“还有多少能活的?”谢婆婆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刚浇过水的苗,看到育苗架上的倒苗,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把那盆苗放在地上,走到郭教授旁边,低头看着那些倒掉的小苗。
郭教授没有回答,推着轮椅走到另一个育苗架前,拿起记录本翻了翻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批苗的播种日期、出苗率、生长情况。最近这几批的出苗率不到三成,成活率更低。
“把那些抗热能力强的品种挑出来,搬到办公楼里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