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教授合上记录本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办公楼有空调,光照用人造光源,温度能控制在三十二度以下,虽然还是高,但比温室好,能保住一株是一株。”
工人们开始搬苗。
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穴盘从育苗架上取下来,摞在一起,两个人抬一摞,往办公楼的方向搬。
办公楼是混凝土结构,墙壁厚实,室内温度比温室低了好几度,加上空调和补光灯,勉强能维持植物生长。
但办公楼的空间有限,能搬进去的苗不到总量的十分之一,剩下的只能留在温室里,听天由命。
小禾在搬苗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盘。穴盘扣在地上,土撒了一地,十几株小苗散落在水泥地面上,根裸露着,叶片沾满了土,她蹲下来捡那些小苗,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下来了,她把苗装回穴盘,用土把根盖好,端起来继续往办公楼走。
叶一看了一眼那盘苗,没有去帮忙,她知道小禾不需要帮忙,她需要的是把这些苗救活。
叶一在种植园待了一整天。
她帮着搬苗,把那些沉重的穴盘从架子上搬下来,递给旁边的工人,一盘一盘地传,像流水线。
她帮着浇水,拿着水管站在苗床中间,水从管口喷出来,成扇形的雾状,落在叶片上,落在土面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她帮着记录苗况,蹲在育苗架前,用小铲子把那些已经死亡的苗从穴盘里挖出来,把空出来的穴格填上新土,准备重新播种。
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也是,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,辣得睁不开,她用袖子擦了一把,继续挖。
郭教授坐在轮椅上,拿着一个放大镜,一株一株地检查那些还有希望存活的小苗。
他检查得很仔细,每一株都要看叶片、看茎秆、看根系,确认没有病虫害,才允许搬到办公楼去。
放大镜在他手里微微发抖,他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,但他还是把放大镜举着,一株一株地看,不放过任何一株。
谢婆婆在办公楼里布置补光灯。
她把灯架调到合适的高度,把穴盘一排一排地摆好,调整灯光的角度,确保每一株苗都能照到光。她在育苗室和办公楼之间来回跑,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好几趟,腿都软了,但没停下来。
叶一给她递了一瓶水,她接过去喝了两口,又还给了叶一,说“留着给别人喝”。
傍晚的时候,叶一打电话让叶微微也过来了。
叶微微刚到种植园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——她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绿油油的,现在大片大片的苗床空了,干枯的菜苗堆在过道里,还没来得及清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味。她站在那里,嘴巴微微张着,好一会儿没说出话。
“姐,怎么会这样?”她的声音有些抖。
叶一没有解释,把手里的铲子递给她,“去帮忙拔那些枯死的菜苗,连根拔起来,装编织袋里。”
叶微微接过铲子,蹲在地头开始拔,那些生菜看着不大,根却扎得很深,拔的时候要把铲子插进土里撬一下才能出来。
叶珊后来也来了。她在家里坐不住,也过来,车上还带了一大壶绿豆汤和一摞碗。
绿豆汤是早上煮的,晾凉了,灌进水壶里。
她把绿豆汤分给工人们喝,一碗一碗地递。
有人接过去一口气喝完,把碗还给她,说“再来一碗”,她就再倒一碗。又有人来,再倒一碗。
喝过绿豆汤,叶珊又帮着把那些搬进办公楼的苗重新摆了一遍。
她不懂什么品种、什么生长阶段,但她会看标签,按标签上的编号一排一排地摆。
叶一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天黑之后,温室里的温度终于降了一些。
通风扇关了几个,噪音小了,但那股闷热还在,黏在皮肤上散不掉。
补光灯在办公楼里亮着,从窗户透出来,把种植园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郭教授还没有走。他坐在轮椅上,面前摆着那张记录本,一页一页地翻,今天又死了多少苗,哪些品种抗热能力强,哪些品种完全扛不住,一一记下来。
“郭教授,该回去了。”
郭教授没有抬头,“你们先走吧,我再待一会儿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吵醒那些还没死透的苗。
叶一没有说话,在旁边帮忙。
“一一。”郭教授忽然开口。
叶一抬起头。
郭教授看着她,那双温润的、像老玉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说,极热什么时候能过去?”
叶一的手顿了一下,她不知道。
郭教授没说话了,低下头继续记录,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。
叶一从种植园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了。
叶微微和叶珊在车上等她,靠在座椅上。
看到叶一上了车,她揉了揉眼睛。
“姐,那些苗能救活吗?”
叶一发动了车子,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