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车还在跑。
每天清晨出发，深夜归来，二十辆水罐车像不知疲倦的老牛，在基地和淡水湖之间来回奔波。
但水还是不够。
基地的人口太多了——常住的、临时的、每天从外面涌进来的，几十万张嘴，几十万条喉咙，都在喊渴。
现在的水只能保证饮用，每人每天定量两升，刚好够喝，多一滴都没有。
洗漱？免了。
洗衣服？免了。
洗澡？更是想都不要想。
C区楼下原来有一个小花园，种着几棵月季和栀子花，现在全枯了，叶子卷成干巴巴的筒状，手一碰就碎成粉末。
物业的人已经不去浇花了，连草坪都黄了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，像踩在一层干裂的泥壳上。
气温还在涨。
半个月前晚上还能出门，现在晚上十点钟，室外的温度计显示四十八度，不是太阳晒的，是地面在往外吐热。
那些被晒了一整个白天的水泥路面、铁皮屋顶、砖墙，把白天吸收的热量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，烤得人无处可躲。
基地任务大厅门口的黑板上，贴的任务最多的就是水源相关的。
找水的、运水的、勘测地下河的、研究海水淡化的——什么都有，但真正能解决水问题的任务，一个都没有。
淡水湖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，每天五十厘米，不是毫米，是厘米。
有些人等不急了。
基地外面的幸存者，还有一些在基地里找不到工作、换不到足够积分的住户，开始举家迁徙。
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淡水湖。湖边有废弃的村庄，倒塌了一半的房子，搭个棚子就能住。
湖里有水，打上来就能喝。
湖里有鱼，捞上来就能吃。
听起来很美，但现实是残酷的，湖边也热，而且没有基地的安保，没有医疗服务，没有积分可以换食物。
更可怕的是，水位每天都在降，今天你住在湖边，明天水就退了几十米，你跟着水走，水又退，你再走。
叶一一家现在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客厅。
客厅大，通风好，空调装在客厅，三匹的，够凉。
但最近这几天，空调也不得劲了，不是坏了，是外面太热了，压缩机的散热效率大幅下降，冷媒在管道里循环着，吸进的热气散不出去，吹出来的风虽然还是凉的，但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浪。
叶微微躺在空调正下方的凉席上，脸朝着出风口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。她把兔子玩偶放在一边，不想抱了，太热。
张森坐在餐桌旁边，面前摊着书，但没在看书，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小风扇对着脸吹。
林墨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，不知道睡着没有。
张文良坐在厨房门口的地上，后背靠着墙壁，那是整个屋子里最凉快的地方。
叶珊从厨房端了一盆水出来，用毛巾蘸了水，给每个人擦了一把脸。
叶一和叶微微趴在茶几上，面前摊着郭教授布置的家庭作业。
不是试卷，是实操题——观察番茄生长情况，记录叶片颜色、茎秆粗细、果实变化，写一份生长报告。
郭教授发了六株番茄苗，两人一人三株，种在阳台的花盆里。
但现在那些番茄苗已经不像样了，叶片从边缘开始发黄，卷曲，干枯，茎秆倒是还绿着，但软塌塌的，撑不住自己的重量，歪在花盆边上。
有几朵花还没开就掉了，干巴巴的花苞落在土面上，一碰就碎，果子倒是结了几个，但还没长大就皱皮了，青青的，硬硬的，像几颗干瘪的青枣。
叶微微用笔戳了戳自己那盆番茄的叶子，叶子啪的一声断了，碎成几片。
“死了。”她把笔放下，趴在茶几上，脸贴着桌面。
“郭教授要是看到这个，会不会扣分？”
叶一没理她，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写下观察记录：“高温导致叶片焦枯，花芽脱落，果实发育不良。建议移至阴凉处或增加遮阳网。”
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，又加了一句：“如持续高温，需考虑更换耐热品种。”
叶微微凑过来看了看，拿起笔在自己本子上抄了一份，连标点符号都没改。
屋里忽然安静了，空调的风扇不转了，出风口没有声音了，冰箱的压缩机不嗡嗡了，灯也灭了。
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种沉重的、闷热的、让人心慌的寂静。
叶一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，灭的。
她又看了一眼空调的控制面板，屏幕是黑的。
她拿起手机，打开手电筒，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，对面那栋楼的窗户全是黑的，楼下路灯灭的，远处任务大厅方向的灯光也没有了。
整个C区，不，整个基地除了A区那片政府核心区还亮着零星的几点光之外，其他所有区都是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