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省重点医院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彻底亮了。
太阳从地平线的那一头升起来，不是升，是砸，像一个烧红的大铁球猛地弹出了地面。
叶一坐在副驾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条从天际线蔓延过来的白线，心里知道，最热的时候要来了。
车开了不到半小时，空调就开始罢工了，不是坏了，是不管用了，冷气吹出来还是凉的，但刚碰到皮肤就变成了温的，像有人拿一个吹风机调到最低档对着你吹。
车内的温度从二十度慢慢升到二十五度，从二十五度升到三十度。
升到三十二度的时候，叶微微已经把外套脱了，只穿着一件吊带背心，还是热得满头汗，她趴在桌上，脸贴着桌面，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，像几根泡软了的面条。
“姐，我快熟了。”她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。
叶一没理她，但也把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。
叶珊从后面递了几条湿毛巾过来，每人一条，冷的，敷在脖子上，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，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小盆凉水，但舒服了没两分钟就温了。
空调已经彻底没用了，出风口吹出来的不再是冷风，是一股股温吞吞的热气，像一个人在发烧时呼出来的呼吸。
张文良把车速放慢了。
不是怕费油，是路面在发烫——柏油路被晒得发软，车轮碾上去有一种黏糊糊的感觉，像压在一层薄薄的胶水上。
他开了二十几年车，从没在这么高的温度下跑过长途。
“不能再开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确定，“再开下去轮胎要出事，找个地方歇一歇，等太阳落山再走。”
林墨打开地图，指着一个离他们最近的小点。
“这里，离我们不到三公里，一个县级医院，不是省重点那种大医院，就是一个小医院，但应该有楼，有阴凉的地方。”
叶一看了看地图上那个小点，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始扭曲的空气，热浪从路面上蒸腾起来，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一团模糊的、流动的影子，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世界。
“就去这儿。”她说。
房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公路，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平房，从平房变成了农田。
农田早就荒了，干裂的土块像龟壳一样一块一块地翘起来，裂缝深得能伸进一根手指。偶尔有几个塑料大棚还在，塑料膜已经破了，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，像一面面破旗在烈日下无力地飘着。
开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小医院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，和之前那个省重点医院比起来，这座县级医院小得多，只有一栋主楼，四层高，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，有些地方脱落了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
门诊部的玻璃门碎了一扇，另一扇歪斜着，门上的不锈钢把手被人卸走了，只剩两个黑洞洞的螺丝孔。
院子里停着几辆废弃的救护车，车身上的红十字已经褪色了，轮胎瘪了，车窗碎了，车厢里空空的。
张文良把房车直接开进了门诊大厅。
大厅不算大，但够高，天花板上的灯管掉了几根，电线垂下来像断了的蛛丝，地面是水磨石的，落满了灰尘和碎玻璃。
房车停在大厅中央，车顶离天花板还有一段距离，车头朝着大门的方向，随时可以冲出去。引擎熄火的那一刻，车里安静了。
然后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凉意——不是冷气那种干冷，是地下室那种阴凉，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残留的气息。墙壁挡住了阳光，屋顶挡住了热辐射，大厅里的温度比外面至少低了十几度。
“活了。”叶微微从桌上抬起头，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终于挺起了腰杆。
她把敷在脖子上的湿毛巾拿下来，翻了个面，又敷上去，闭上眼睛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叶珊把车里能开的窗户全打开了，让那股阴凉的空气流进来冲掉车里的热气，再合上窗户。
张森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。
林墨调了调空调的温度，虽然不管用了，但风还是有的，把大厅里那股霉味吹淡了一些。
叶一坐在副驾，把座椅放倒了一点，半躺着，眼睛看着大厅外面那片白晃晃的阳光。
院子里那几辆废弃的救护车在阳光下像几具被晒干的骨架，车身铁皮在热胀冷缩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大概是上午十点多，叶一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，一阵引擎声把她震醒了。不是房车那种沉稳的、低沉的轰鸣，是高亢的、尖锐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音，跑车的引擎声。
她猛地睁开眼，坐直了身子，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。
那声音从远到近，从外面那条公路上传过来，越来越响，越来越近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混在引擎声里，然后是刹车声——尖锐的、刺耳的、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。
一辆银灰色的跑车从大门口冲了进来，速度快得不像是在一个废弃医院的大院里开车。车身很脏，蒙着一层厚厚的灰，挡风玻璃上溅满了泥点。
跑车在房车旁边停下来，引擎熄了，车里安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