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叶珊拉着叶一坐在堂屋里，聊了很久。
堂屋不大，但点了两盏应急灯，暖黄色的光照着那面斑驳的墙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，倒也有了几分家的意思。
叶微微搂着叶一的胳膊，靠在她的肩膀上，半眯着眼睛听。
林墨坐在门口，靠着门框，偶尔往里面看一眼。
张文良在院子里收拾东西，张森不知道躲到哪个房间去看书了。
叶珊说的全是小时候的事。
“你妈妈啊，小时候可厉害了。”叶珊坐在叶一对面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，眼睛看着墙上的某个地方，像是透过那面墙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。
“村里的男孩都不敢惹她，谁要是欺负我，她追出二里地也要把人揪回来，有一回，一个男孩拿石头砸我，你妈追到他家里去，把他堵在灶台后面，拿烧火棍敲了他三下，那男孩他妈来找我娘告状，你妈站在旁边，叉着腰说——是他先砸我妹的。我娘气得要打她，但转过身就笑了。”
叶珊说着，自己先笑了。
叶一听得很认真，她对母亲的记忆太少了，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才十五岁，很多事都来不及问，很多话都来不及说。
她只知道母亲叫叶蝴，只知道母亲对她很好，只知道母亲去世后，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人那样疼她了。
“后来你妈嫁到城里去了，就很少见面了。”叶珊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她结婚的时候我还在上学，没能去，后来她生了孩子——就是你，我高兴得不得了，攒了半年的钱，买了两斤毛线，织了一件小毛衣寄过去。你妈打电话来说，一一穿着可好看了。”
叶珊的眼眶红了，但她没有哭，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。
“再后来……你妈就……”她停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气，“你妈去世的时候，我赶过去的，但你爸不让我见你，他说什么——你们家的事，不用外人操心。”
叶珊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不是伤心，是生气，那种压了很多年、一直没说出来、现在终于可以说了的生气。
“你妈是我亲姐，我是外人？我——”
“妈。”叶微微睁开眼，小声叫了一句。
叶珊摆摆手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情绪压了下去。
“算了，不说了，后来我也结婚了，有了张森和微微，我往你那边寄过好几次东西，衣服啊，吃的啊，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——你妈寄给我的，我都留着。但寄出去的东西，全退回来了。”
她看着叶一，眼神里有心疼，也有无奈。
“一一，你这些年……过得好吗？”
叶一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她没有说不好，她不想说那些事，不想说继母张秀兰的刻薄，不想说弟弟叶涛的混账，不想说那个家从来没有她的位置，不想说前世她是怎么死的。
叶珊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说，只是伸出手，握住了叶一的手，她的手很暖，很粗糙，但很有力。
“一一，小姨对不起你。”她轻声说，“这些年，没能照顾你。”
叶一摇了摇头，“不怪你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，蜡烛的光晃了晃，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。
叶珊忽然换了个话题。
“一一，你知道咱们家早几辈子前，是这边有名的大户人家吗？”
叶一愣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，又点了点头，小时候听过一点。
叶珊笑了笑，那种讲起家族往事时，既骄傲又感慨的笑。
“你曾外祖的曾外祖那辈，家里是开矿的，这边山里有一条玉脉，咱们家祖上就是靠那条玉脉发的家，那时候方圆几百里，谁不知道叶家？”
她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，“后来有一年，大地震，矿脉塌了，找不到了，家族也就慢慢没落了，到了你外婆这一辈，就只剩个空架子了。”
叶一听着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玉脉。
她来这里，就是为了玉脉。
“但你外婆啊，是个有主意的人。”叶珊继续说，“家败了，她不认命，她年轻的时候到处跑，说是去找老祖宗留下的东西，后来她真的找到了——不是矿脉，这两东西被你外公偷偷卖了，后来被你外婆找回来了。”
叶珊看着叶一，眼神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一一，你妈有没有把一个玉镯子留给你？”
叶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是不是……墨绿色的？”她问。
叶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“对！墨绿色的！你妈给你了？”
叶一点点头。
叶珊有些激动，身体往前倾了倾，“你带在身上吗？”
叶一犹豫了一下。
手镯的事，她从来没跟外人说过，林墨是唯一知道的，但现在——眼前这个人是她小姨，是她母亲的亲妹妹。
她说的那些事，那些镯子、玉脉、老祖宗留下的东西，和她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，一点一点地对上了。
“带了。”叶一说。
叶珊深吸一口气，转头看向靠在自己身边的叶微微。
“微微，你展示给你表姐看。”
叶微微本来半眯着眼睛，听到这句话，一下子坐直了。
她看了叶珊一眼，叶珊点了点头。叶微微笑嘻嘻地转过头，看着叶一，伸出一只手。
“表姐，你看好了啊。”
话音未落，叶微微的手里凭空出现了六瓶可乐。
整整齐齐的，摞在一起，还是冰的，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叶一猛地站起来。
椅子往后一倒，砸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门口的林墨也站起来了，眼睛瞪得老大，盯着叶微微手里的可乐，嘴巴张了张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叶一盯着那六瓶可乐，脑子里嗡嗡的。
空间。
叶微微也有空间。
“微微，”叶一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你有空间？”
叶微微把可乐放在桌上，拍了拍手，一脸得意。“是呀，末世前一个月就有了，我偷偷拿妈妈那个镯子玩，不小心摔了，手被划破了，血滴上去，就……就有了。”
她比划了一下，“里面好大的地方，我囤了好多好吃的，表姐你要不要喝可乐？”
叶一没有回答，她看着叶微微，又看着叶珊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