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习惯被人抱,末世以来,没有人抱过她,她抱过别人——她抱过小禾,抱过那些被关在地下室的女人,但没有人抱过她。
中年妇女的胳膊很有力,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但她没有推开。
那股温暖透过厚厚的棉袄传过来,带着一股肥皂的味道,干净的、朴素的、家的味道。
“我是你小姨啊,”中年妇女的声音在她耳边,带着哭腔,“我是叶珊,你妈妈叫叶蝴,我是你小姨啊。你不记得我了?你小时候来的时候,我还在家呢。你那时候才这么高——”
她松开叶一,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
叶一看着她,脑子还是嗡嗡的,但有些东西开始慢慢对上了。
叶珊,叶蝴,叶苹。
外婆叫叶苹,母亲叫叶蝴,眼前这个女人叫叶珊。
“你妈妈是老大,我是老二。”叶珊抹着眼泪,笑出了声,“你小时候还骑过我脖子呢,你不记得了?”
叶一不记得,什么都不记得。
她只记得外婆坐在门口的石墩上,笑着张开手,说“一一来了”。其他的一切,都被时间冲得干干净净。
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哭得又笑又哭的,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,没有声音,但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“小姨。”叶一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叶珊听到这两个字,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拉着叶一的手,转头对着身后的人喊:“文良!张森!微微!快过来!这是你们表姐,叶一!大姐的女儿!”
中年男人走了过来,他比在服务站看到的时候显得更疲惫一些,但笑容很温和,他站在叶珊旁边,朝叶一点了点头。
“一一,你好,我是你姨夫,张文良。”
叶一看着他,叫了一声:“姨夫。”
张文良点点头,拍了拍旁边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,“这是你表弟,张森。”
张森戴着眼镜,手里还拿着那本书——这次叶一看清了,是一本高等数学,他看了看叶一,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嘴里吐出两个字:“表姐。”
叶一点了点头,张森就又低下头去看书了。
叶珊拉过那个短发女孩,把她推到叶一面前,“这是微微,你表妹,叶微微。”
叶微微和之前在服务站看到的差不多,短发,红羽绒服,眼睛大大的,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那种活泼劲儿。
她不像她哥哥那么冷淡,上下打量了叶一一番,然后笑了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表姐!”她喊得很大方,一点都不生分,“你好漂亮啊!”
叶一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很少被人夸漂亮,尤其是在末世里,她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你好。”
叶微微也不介意,凑过来挽住叶一的胳膊,像认识了好多年一样,“表姐,你从哪儿来的?你一个人来的吗?你路上遇到坏人了吗?你——”
“微微。”叶珊打断她,“别这么多话。”
“哦。”叶微微吐了吐舌头,但手没有松开。
叶一站在那里,被叶微微挽着胳膊,被叶珊握着手,旁边站着姨夫张文良和表弟张森。
林墨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,从困惑变成了了然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神色。
叶一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林墨,过来。”
林墨走过来,站在叶一旁边。
“这是我朋友,林墨。”叶一说,“一路上都是他陪我来的。”
叶珊看了看林墨,又看了看叶一,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都懂的光,但什么也没问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好,好,小林,路上辛苦了。”
林墨有些局促,点了点头:“阿姨好。”
叶微微凑过来,小声问叶一:“表姐,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?”
叶一看了她一眼。
叶微微立刻缩了回去,嘻嘻笑着:“不问不问,我不问了。”
叶珊拉着叶一的手,往堂屋里走。“来来来,别站在外面,进屋说,外面冷。”
堂屋里很暗,只有门和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
叶一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,才看清屋里的样子。
正中是一张八仙桌,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,画的是松鹤延年,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
桌上摆着一个香炉,落满了灰,地上也全是灰,脚印踩得到处都是。
叶珊一边拉着叶一坐下,一边指挥张森和林墨搬东西。“张森,你把那几把椅子擦一擦,小林,你帮我把那个桌子上的灰抹一下,微微,去打水。”
叶微微嘟着嘴:“为什么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最小。”
“表姐也比我大不了几岁……”
“表姐是客人。”叶珊瞪了她一眼,“快去。”
叶微微不情不愿地去找水桶了。
叶一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这一切,叶珊在忙前忙后,张文良在帮着搬东西,张森在擦椅子,林墨在擦桌子,叶微微提着水桶从外面进来,水洒了一路,被叶珊骂了一句,又嘻嘻哈哈地跑出去重新打。
很吵,很乱,很热闹。
叶一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,末世前的家里,只有争吵和冷眼,末世后的路上,只有沉默和警惕。
这种热热闹闹的、有人拌嘴有人笑、有人偷懒有人骂的场面,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经历了。
她坐在那里,看着叶微微跑进跑出,看着张森面无表情地擦椅子,看着叶珊一边指挥一边自己动手,看着张文良默默地搬东西,她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,但离笑也不远了。
“一一。”叶珊忽然叫她。
叶一抬起头。
叶珊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逆着光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,但声音很暖。
“你饿不饿?小姨给你做点吃的。”
叶一张了张嘴,想说不用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