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,天刚亮透。
叶一和林墨已经收拾好了,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——大部分东西都在空间里,房间里只有两床被子、一盏应急灯,和昨晚喝粥剩下的两个碗。
叶一把碗摞好,放在门口,方便那些研究员收走,她本来想悄摸摸地离开,不惊动任何人。
昨晚那些人哭了大半夜,早上好不容易才睡着,她不想再让他们起来送。
推开门的瞬间,她愣住了。
走廊里站满了人,郭教授坐在最前面的一把椅子上,裹着那床旧棉被,旁边是那个白发女教授——谢婆婆。
宋明远站在后面,小禾站在更后面,再往后是那些被救出来的研究员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二十九个人,一个不少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,也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。
走廊里没有点蜡烛,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晨光,照在他们脸上,那些眼睛——有的浑浊,有的明亮,有的还肿着——全都看着叶一和林墨。
叶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谢教授走上前,拉住她的手,老人的手很暖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,是种了一辈子地磨出来的。
“孩子,吃完早饭再走。别饿着。”
叶一低头看了看谢教授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。
那张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,从额头一直到脸颊,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。但那双眼睛很亮,很暖,像冬天的炉火。
“谢谢教授。”叶一说,声音有些哑。
谢教授拍了拍她的手,嗔怪道:“叫我婆婆,不必叫教授,都这把年纪了,叫什么教授。”
叶一愣了一下,谢婆婆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叶一很久没见过的东西,不是感谢,不是敬佩,是那种老人家看晚辈的、带着心疼的慈爱。
叶一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谢谢婆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林墨在旁边也跟着说了一句:“谢谢婆婆。”
谢婆婆笑了,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笑得像朵菊花。
“好好好,快去吃,粥刚熬好,热着呢。”
大厅里,粥已经摆好了,还是那种绿色的——嫩苗剁碎了搅在米汤里,但今天稠了很多,里面还加了一些不知名的豆子,煮得软烂。
桌上多了一碟咸菜,还有几块红薯——大概是他们从大棚角落里翻出来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
叶一坐下来,端起碗,粥很烫,她小口小口地喝,烫得舌尖发麻,但没有停。
林墨坐在她旁边,也喝得很快。
旁边的人没有催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喝,有人给他们添粥,有人把咸菜碟推近一些,有人把红薯剥了皮放在他们碗边,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都在做点什么。
叶一喝完第三碗的时候,谢婆婆又要给她添,她摇了摇头,站起来。
“够了,婆婆。吃饱了。”
谢婆婆看着她的碗,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叶一转向郭教授,老人坐在椅子上,一直没说话,只是看着,见她看过来,他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郭教授说,“趁天好。”
叶一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郭教授,”她说,“你们也保重,如果能和基地联系上,就尽快转移。如果联系不上——往南走,总有人。”
郭教授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知道了,孩子,你放心走。”
叶一站起来,看了林墨一眼,林墨会意,背上背包。
两人转身往外走,身后,那些人的目光追着他们,像一盏盏灯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叶一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。
“叶一姐姐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,是小禾。
那个从地下室她开枪救的女孩,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跑过来,把东西塞进叶一手里——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,白色的,边角绣着一朵小花。
“姐姐,这个给你。”小禾的声音很小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哭,“是干净的,我没用过。”
叶一低头看着那块手帕,很普通,边角的绣花歪歪扭扭的,像是新手绣的,但叠得很整齐,洗得很干净,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。
她把手帕收进口袋,摸了摸小禾的头。
“谢谢你,小禾。”
小禾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跑回去,躲在谢婆婆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。
叶一转过身,推门出去。
林墨跟在后面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外面的空气很冷,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有一点点暖意。
两人穿过那片废墟般的阳光房,碎玻璃在脚下嘎吱嘎吱响,没有人跟出来。但叶一知道,那些人一定站在窗户后面,看着他们走远。
走出大棚区,走到镇子边缘的时候,叶一的脚步忽然慢下来。
地上有血迹。
新鲜的,不是那种冻成冰碴的暗红色,是鲜红的,还没有完全干透,在泥土里洇开,像一朵朵开败的花。
血迹沿着路边的排水沟延伸,断断续续,往镇子外面的方向去了。
叶一蹲下来,看了看血迹的走向。不是喷溅状的——是滴落的,一滴一滴,间隔不大,像是什么人受了伤,捂着伤口往前走。她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血腥味很重,没有别的味道。
林墨站在她旁边,也看到了。
“有人从这里经过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昨晚?还是今天凌晨?”
叶一没有回答,她站起来,顺着血迹的方向看过去。血迹消失在镇子外面的荒地里,那边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荡,芦苇有一人多高,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。
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泥土的味道。还有别的什么——隐隐约约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。
叶一盯着那片芦苇荡,眉头皱起来。
她总觉得哪里不对,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,那种感觉像一根刺,扎在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“叶一?”林墨叫她。
她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加快脚步,走出镇子,走上那条通往国道的土路。
路上没有车,没有人,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,一前一后,踩在泥泞的土地上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到了公路边,叶一看了看四周——没有人,没有车,没有活物。远处的田野空荡荡的,近处的树林静悄悄的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她拉着林墨走到树林深处,意识一动,房车从空间里出来,稳稳地落在落叶堆上。
林墨拉开驾驶座的门,坐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