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的大坑是白天挖的。
原本是用来沤肥的——大棚基地需要大量有机肥,这个坑足足有两人深,三米见方,坑底还堆着半腐烂的菜叶和谷壳。
现在,那些菜叶上面多了二十三具尸体。
宋明远带着几个还能动弹的研究员,把谭老大那伙人一个一个拖过来,扔进坑里,天黑,只有两盏应急灯照着,光影晃来晃去,人的脸在白光下一闪一闪的,像皮影戏。
“够了。”宋明远把最后一具尸体推下去,喘着粗气,“明天再埋,累死了。”
几个人把铁锹扔在一边,拖着步子往回走,应急灯的光跟着他们晃动,后院的黑暗重新合拢,把那个大坑吞了进去。
没有人回头看一眼。
没有人注意到,最上面那具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谭老大的眼睛是在尸体堆里睁开的。
胸口那枪没打中心脏——偏了,子弹从他左胸穿过去,打断了一根肋骨,撕开一道口子,血流了很多,但没死,他被扔下来的时候脸朝下,压在两个手下中间,冰凉的泥土贴着伤口,血把衣服和皮肤冻在一起,疼得他差点叫出声,但他咬住了。
不能出声。
那些研究员还在上面说话,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下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听到了一个名字。
“叶一。”
是那个女人的名字,那个开枪打他的女人。
谭老大趴在尸体堆里,手指抠进泥土里,指甲盖翻了也不知道疼,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刻了一遍又一遍,刻在骨头上,刻在牙缝里。
叶一。
他记住了。
等着吧,等老子养好伤,找到你,不管你在哪儿,不管你去哪儿,老子都要找到你,然后把你加在我身上的,十倍、百倍地还回去。
上面的脚步声远了,应急灯的光也消失了,后院重新陷入黑暗,只剩风从坑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什么人在哭。
谭老大咬着牙,从尸体堆里往外爬。
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着坑壁,一点一点地往上挪,每动一下,胸口的伤口就裂开一分,血顺着衣服淌下来,滴在那些死人的脸上,他不管,他只想着一件事报仇。
他爬出坑的时候,天边已经有了一丝白,他趴在泥地里,像一条断脊之犬,喘了很久,然后他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他不敢回头,但他知道,他会回来的。
大楼里,灯一盏一盏地亮了。
不是电灯——是蜡烛,是应急灯,是手电筒。
那些研究员把能发光的东西全找了出来,一楼的大厅被照得暖烘烘的,有人从厨房里翻出几口大锅,有人抱来从大棚里抢救出来的嫩苗和谷物面粉,有人生火,有人烧水。
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、热腾腾的米香。
郭教授被宋明远背回来的时候,大厅里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,老人被放在椅子上,裹着两层棉被,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睛亮了。
“老郭!”那个白发女教授扑过来,握着他的手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,“你活着……你还活着……”
郭教授握着她的手,眼眶也红了:“活着,活着就好。”
宋明远带着两个年轻力壮的研究员,打着手电筒往大棚区去了。
大约一个小时后,他们背着郭教授回来,身后还跟着几个从其他破败大棚里找到的幸存研究员——又活了四个,加上之前从楼上和地下室救出来的,现在整栋大楼里,活着的还有二十九个人。
叶一和林墨没有留在大厅。
他们等所有人都忙起来、注意力都放在做饭和安置伤员上的时候,悄悄地溜进了地下室。
负一层,仪器室。
那些仪器还安安静静地摆在台面上,落满灰尘。叶一绕过那台他们藏过身的大型培养箱,走到最里面的墙壁前。墙壁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两样——灰白色的涂料,有几道裂缝,墙角堆着几个纸箱。
但郭教授的草图上,这里有一扇暗门。
叶一用手摸了摸墙壁,在裂缝旁边摸到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缝隙,她敲了敲,声音是空的。
“这里。”她低声说。
林墨凑过来,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细长的工具,插进缝隙里,一点一点地撬。
墙皮剥落,露出底下的金属——一扇窄窄的钢门,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门上有一个电子锁。
林墨蹲下来,拆开锁的面板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。
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电子设备——是他自己改装的,末世前就做好了,专门用来对付各种电子锁,他把两根线夹在电路板上,按了几个按钮,屏幕上开始滚动一串串数字。
叶一站在他身后,盯着走廊的两头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楼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。
大约过了十几分钟,电子锁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嘀”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林墨吐出一口气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“开了。”
叶一推开门,门后是一个小小的电梯间,只够站两三个人。电梯按钮旁边有一个指纹识别器,但现在灯是灭的——备用电源只供电梯运行,不供指纹锁。
两人走进电梯。叶一按了最下面那个按钮。地下一层是仪器室,地下二层,是种子库。
电梯往下走。
很慢。
一分半钟过去了,电梯还在往下。
叶一盯着楼层显示器上跳动的数字,心里默默数着。
这个深度,至少在地下二十米以上。难怪郭教授说,这个种子库能扛核爆。
电梯终于停了。
门打开的那一瞬间,林墨找到了墙上的控制面板,捣鼓了几下。
整个空间猛地亮了起来——不是应急灯的昏黄,是日光灯的白光,雪亮的,刺眼的,像末世前的超市。
叶一眯起眼睛。
然后她看清了。
种子库。
巨大的种子库。
一排排金属架子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望不到尽头。
架子上摆满了罐子——大大小小的玻璃罐、金属罐、真空包装袋,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标签,密密麻麻地写着编号和日期。
空气又冷又干,有一股说不清的干净的味道,像是走进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。
叶一站在门口,愣了好几秒。
不是没见过,前世她在别的基地见过类似的种子库,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。
郭教授说过,这里储存着整个国家北方地区最完整的种质资源——粮食作物、经济作物、蔬菜、水果、牧草,甚至还有野生植物的种子,几万份,几十万份,是几代研究员的心血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去。
双手触上第一个架子。
整排架子消失,收进空间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她的动作越来越快,双手触碰过的每一个架子、每一个罐子、每一个包装袋,瞬间消失。
空间里,那片空地上,种子罐像山一样堆起来,整整齐齐,密密麻麻。
林墨站在电梯口,帮她看着来路,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那些架子一排一排地消失,叶一的身影在空旷的种子库里快速移动,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
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,转回头去。
一个小时。
整整一个小时。
叶一把整个种子库收了三分之二。她停下来的时候,双手在发抖——不是累,是兴奋,她意识沉入空间,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种子罐,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够了。
这些够了,够她种一辈子,够她在空间里建一个农场。
但她不能全收。
她看了看剩下的那些架子——大约还有三分之一。
要给这些研究员留一些,这些种子是他们的命,是他们用命守下来的东西,全收走了,他们怎么办?以后国家恢复生产,拿什么种地?
叶一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
“林墨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把我们监控痕迹清除。”
林墨点点头,走到控制面板前,开始操作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,调出监控记录,把今天所有的画面全部删除,又把系统日志清理干净。
十几分钟后,他抬起头。
“好了,从记录上看,今天没有人来过这里。”
叶一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种子库。
灯还亮着,架子还站着,罐子还摆着,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——只是空了一些。但谁会注意到呢?
说出来叶一都不信,太明显了,空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