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。”
两人走进电梯,门关上。种子库的灯自动熄灭,重新陷入黑暗。
回到一楼的时候,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米香混着菜叶的清苦味,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那些研究员围坐在一起,有的在喝粥,有的在给伤口换药,有的靠着墙睡着了。
有人看到叶一和林墨走进来,立刻站起来。
“恩人来了!快坐快坐!”
几个人搬来椅子,有人递上两碗热粥。
粥是绿色的——里面搅碎了大棚里抢救回来的嫩苗,还有一些谷物面粉,熬得稠稠的。
虽然卖相不好看,但热气腾腾的,闻着就让人胃里发暖。
叶一端着碗,坐下来。林墨坐在她旁边。
郭教授裹着棉被坐在最里面,宋明远在旁边照顾他,看到叶一,老人招了招手。
叶一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孩子,”郭教授从怀里掏出那个U盘——就是昨天在棚里给她的那个,又递了过来,“这个,还是你拿着。”
这个U盘是另外一个老教授给郭教授的,她也希望资料能保存下来。
叶一愣了一下:“郭教授,您——”
“我们这样的情况,没办法保护好这些资料。”
郭教授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你带着,交给政府,南方基地那边,政府的人在,我们这些老家伙,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还不知道,但你不一样,你年轻,有本事,你一定能到。”
叶一看着那个U盘,没有接。
郭教授把U盘塞进她手里,握紧她的手。老人的手很凉,全是老茧和伤疤,但很有力。
“孩子,我知道你是个好人。”
他说,“这东西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叶一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我答应您。如果能到南方基地,一定交到政府手里。”
郭教授笑了,那张满是血痂和皱纹的脸上,笑容像裂开的旱地。
旁边的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,七嘴八舌地说起来。
“叶一姑娘,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。”
“没有你,我们都得死在这儿。”
“大恩大德,这辈子都报答不了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,尽管说。”
叶一低着头喝粥,没有说话。
她不习惯被人感谢,前世她帮过人,也被帮过,但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围着、这样看着,那些眼睛里有感激,有敬佩,有一种她不知道怎么接的东西。
林墨替她解了围,他放下碗,问郭教授:“郭教授,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郭教授沉默了一会儿,看了看周围的同事。
那些头发花白的老教授,那些年轻的研究员,那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孩。
他们有的在喝粥,有的在发呆,有的靠着墙睡着了。
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,每个人身上都有伤,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。
“我们要保护好种子库。”郭教授说,“等国家恢复,我们就能最快地恢复生产,这是我们的使命。”
叶一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扭过脸,假装咳嗽了一声。
他们不知道,他们不知道种子库里的种子少了三分之二,他们以为那些架子还是满的,那些罐子还在原处,几十年的心血还好好地躺在那里。
叶一没有告诉他们,她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她救了他们,但她也拿走了他们最宝贵的东西。虽然不是全部,虽然她觉得自己留够了,但——
“叶一姑娘,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?”郭教授问。
叶一收回思绪,抬头看着他。
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她的真实目的,空间的事,玉脉的事,外婆老家的事——这些秘密,她只告诉过林墨。
“南方基地。”她说。
郭教授点点头:“南方基地好,政府在那里,军队也在那里。比我们这儿安全。”
“你们也可以考虑去南方基地。”叶一说,“带着种子库,去和政府会合。”
郭教授苦笑了一下:“我们这些老家伙,拖着这么多伤员,怎么走?再说了,种子库搬不走的,那些设备,那些储存罐,不是说挪就能挪的。”
叶一没有再劝,她知道种子库搬不走——至少,普通人搬不走。
“你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郭教授问。
叶一想都没想:“明天。”
郭教授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他没有挽留,他知道,像叶一这样的人,不是能留得住的。
“那今晚好好休息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我们送你们。”
叶一点点头。
旁边的人又开始说话,有人问叶一外面是什么情况,有人问她从哪儿来,有人问她路上安不安全。叶一一一回答,但很简短。
“外面很乱。”
“从东边来的。”
“不安全。尽量不要出门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又说了一句:“天灾可能没那么快结束,可能十年,反反复复,你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郭教授看着她,眼神变了,不是怀疑,是那种——老人特有的、见过太多世事之后的、了然于心的目光。
“孩子,”他慢慢地说,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叶一没有回答。
郭教授没有追问,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说得对,我们要做好准备,如果能和基地取得联系就好了——政府能派人来接我们,种子库也能保得住,不然就凭我们几十个人,谭老大死了,还会有下一个谭老大。”
其他人开始讨论起来,有人说可以试试修好通讯设备,有人说可以派人往南边探路,有人说可以先加固大楼的防御。
七嘴八舌的,声音渐渐大了。
叶一没有再听。
她站起来,端着空碗走到厨房门口,把碗放进水桶里。
然后她转身,看了林墨一眼。
林墨会意,也站起来。
“郭教授,我们先去休息了。”叶一说,“明天一早出发。”
郭教授点点头:“去吧。好好休息,隔壁二楼有几间办公室,收拾过了,能睡。”
叶一和林墨走出大厅,上了二楼。
二楼很安静,走廊里没有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惨白惨白的。
林墨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,里面有两张行军床,铺着干净的床单——是那些研究员提前准备好的。
叶一走进去,坐在床上,林墨坐在另一张床上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天走?”林墨问。
“明天走。”叶一说。
林墨点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快,他知道叶一不想待在这里,不是不喜欢这些人,是——不习惯。
不习惯被人围着感谢,不习惯被人当成救命恩人,她更喜欢在路上,在路上,只有两个人,简单,干净,不用想太多。
“睡吧。”叶一说。
林墨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叶一没有立刻睡,她坐在床上,意识沉入空间。
那些种子罐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,堆成一座小山,旁边是物资,是车,是武器,是培养土。空地还有,还能装更多。
她退出空间,睁开眼睛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林墨脸上,他睡着了,呼吸很轻很稳。
叶一躺下去,看着天花板。
明天又要上路了。
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