蚀魂者伪造的“阿娘”,正在拥抱田垄织星者,温度、气味、触感,全都被模拟得无可挑剔。
有个别织星者已经松开了手中的能量丝线,只剩下最后一丝还勾在小指上。
“那是假的。别信!”
沈星槎的声音,突然变得极轻,即将崩断,
“真的土是粗粝的,有蚯蚓爬过的湿气,有去年秋天稻茬的涩味,有……你阿娘亲手撒的草木灰。”
田垄织星者攥紧了拳头。
然后,他就后悔了。
绣针还在掌心里插着呢。
刚崩断丝线那会儿扎进去的,这会儿他一使劲,针尖又往肉里拱了拱。
那酸爽,从天灵盖一路窜到脚底板,差点没把他送走。
他龇着牙倒吸一口凉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但说也奇怪,脑子反倒清亮了。
比什么入定、冥想、念清心咒都管用一万倍。敢情真实就这么简单。
“针扎手里,攥拳,疼,活该,谁让你攥的。”
粗粝的。带血的。疼得人想骂娘的。
真实。
蚀魂者的声音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,化为铺天盖地的黑色狂潮:
“哈哈哈!你们以为疼痛是锚?疼痛,只会让你们记得更牢。然后,被它折磨得更惨!”
万千虚假记忆同时炸裂,五马分尸酷刑般。
每个织星者被按着头,同时看见自己人生里,最想挖个坑埋掉的瞬间——
12岁那年,偷了病重母亲藏在枕下的钱,去买糖;
15岁在门外听见弟弟哭喊,却转身跑掉;
20岁把最好的朋友推出去挡刀;
30岁跪在仇人脚边摇尾乞怜。
不是想象,是亲历。
每一个细节都真得发烫:
当时的风向、手心的汗、舌尖上铁锈味的恐惧、事后拼命对自己撒的谎。
蚀魂者不编温柔乡了。
它把每个人的“内脏”扯出来,一件一件摊在正午的太阳底下,指着说:“看啊。这就是你。”
最恶毒的是——
它不让你闭眼。
不让你逃。
不让你用“那不是真的”来骗自己。
因为,那些记忆是真的。
你以为自己忘了。
你以为自己改了。
你以为跪过一次的人,站起来就还是个人。
它偏要提醒你:
你站起来了,可你膝盖上的泥,还在。
有个织星者开始呕吐。吐着吐着发现自己胃里,
全是那些年被自己咽下去的“没事的”、“都过去了”、“我不怪自己”。
蚀魂者替她翻了出来,一股脑还给她。
她跪在地上,指缝里全是酸水和眼泪,嘶哑地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在想的话:
“我宁愿,你直接杀了我。”
“看。你们守护的‘文明’,不过是无数错误堆叠的废墟。”集体意识链路,开始出现自毁倾向。
有人主动松开了与文明巨网的连接,与其带着这些不堪活下去,不如彻底消失……
“沈星槎。”卫昭的声音从一片混乱中挤出来,平静得可怕,
“我看见了。当年如果不是我,非要走织星那条路,兄长不会为了救我,他的腿……也不会瘸!”
“舅舅!”
“它让我看清楚了。我确实……一直放不下。”
沈星槎的心沉下去。
卫昭的语气不对。
那里面有决心,有释然,有—种向死的平静。
“哈哈哈,但我不想放下了。”
卫昭突然笑了一声,笑声穿过蚀魂者制造的重重幻象,像一柄匕首划开黑幕,
“它以为,让我重新看见痛苦就能击垮我?不。我看见了。我看见兄长用断腿换回我的命,是因为他要我活着,要我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下去!”
卫昭催动文明记忆丝线,但与之前不同。
这一次,他没有试图从蚀魂者手中,夺回记忆。
他把自己的痛苦记忆作为武器,主动刺入了蚀魂者的核心:
“来吧!你不是要吞噬记忆吗?吞啊!看看你能不能消化一个织星者,主动交出的全部伤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