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星槎悬在半空,指尖补续缂丝经线的动作,突然一滞。
他看见了卫昭眼底那抹不该存在的温柔。
“星槎,回来吧。”卫昭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,却像从记忆深处浮起,“你已经撑了太久。把手给我,我带你回家。”
不对。
沈星槎浑身汗毛倒竖。
卫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热的、糯软的江南口音。
那是他妹妹卫韵芝(沈星槎母亲)的声音:
“阿兄,三月初三,该去山塘街买糖粥了。”
眼前的主控舱开始碎裂、剥落,取而代之的是灰瓦白墙、河水摇曳。
绣绷、糖粥、卫韵芝的手……终极蚀魂者,竟然不再吞噬记忆,它在伪造记忆。
比虚无更致命的,是虚假的慰藉。
“看到了吗?”
蚀魂者的低语,褪去了从前的冰冷蛊惑。
千万个逝去之人的嗓音,便在其中,交织成一张温柔的网,
“你怀念的,它全都还给你。只要放手,我们为你重织一个永不褪色的往昔。”
频道里,传来田垄织星者的呢喃:
“阿娘……你回来了?”
“别信!”林晚星的高喊从极远处传来。
她的苏绣金线,正在蚀魂者伪造的“混沌初开”图景中,一根根褪色:
“它重塑的每一寸记忆,都是牢笼!”
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蚀魂者给她看的,是苏绣从未失传、祖师娘在绣坊里,朝她微笑的幻觉。
林晚星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。
穿针,引线,一针扎进意识链路的深处。
沈星槎咬破舌尖。血味漫开,他看见了蚀魂者换了活法。
“啃噬的时代过去了,它在播种。”
每一颗假记忆落下去,根须就往织星者最柔软的地方钻——对真实的渴望。
越钻越深,越缠越紧。等那些根须,吃透了整张网。
文明巨网就不再托着众生的经纬,却变成一口丝茧,蚀魂者的丝茧。
而林晚星还在缝。
一针,又一针。
“舅舅!”沈星槎爆喝,双手狠狠扯断自己与“幻觉”之间的意识牵连,鲜血从指缝渗出,“回答我,你第一场雪在哪里看的?”
卫昭在幻觉里睁开双眼。
第一场雪。
城墙上风大,他和兄长缩在垛口后面,冻得鼻涕淌下来也顾不上擦。
兄长从怀里掏出那块饼——唯一的一块,还带着体温。
他掰成两半。大的那半塞进卫昭手里,小的那半自己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就咽了,怕多嚼一口都会后悔。
卫昭低头咬饼。
雪落进饼里,落进他嘴里,咸的。
他那时候以为是雪的味道。
很久以后他才明白,是兄长转过身去,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现在他站在这里,幻觉里那一口饼,还在舌尖上化着,咸的。
“北城……望江楼。”卫昭哑着嗓子开口,虚假记忆的根须,发出刺耳的断裂声。
“不对!”蚀魂者的声音骤然阴沉,千万温柔嗓音合成一道撕裂的尖啸,
“你记错了。望江楼那年没有雪。你兄长的饼,是买给路边乞丐的。你从来……没有被爱过。”
卫昭的瞳孔涣散了,像两滴墨,被丢进清水里,边界全糊了。
沈星槎心口,被人攥了一把:
“操。蚀魂者这招真够脏!”
它不砸。
它偷换。
专挑人类最要命的那块记忆下手——
娘临死前,攥着你手的那点温度;
大雪天,有人把最后一口热汤,推到你面前的那个瞬间;
你之所以还是你的那根锚——它把锚拔起来,塞给你,一根长得一模一样的假货。
连锈迹都仿得一丝不苟。
你还以为,你站在自己的甲板上。
其实,脚下早就是它的海。
比弄死你更狠的,是让你早上醒来照镜子,认不出镜子里,那个人是谁。
沈星槎心里暗暗想着,骂着,恨着。
“田垄的织星者们!”沈星槎拼尽力气朝频道呐喊,“手心里攥一把土,现在动手!”
频道里,传来稀稀拉拉、颤抖的窸窣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