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会挣扎，要按紧了。”
女子道：“他已经昏过去了。”
“疼到骨头，人就会醒。”
沈照夜捏住断箭，另一手的刀尖沿着伤口边缘划开一点。血立刻大股大股涌出，烛火下红得发黑。
伤者果然猛地一弓身。
家丁险些按不住。学徒端水进来，见那血喷在沈照夜手背上，脚下一软，铜盆砸在地上，水泼了一片。
“换一盆。”沈照夜没有抬头。
他左手稳得像铁，右手沿箭簇倒钩摸进去，避开那处跳得极弱的心脉跳动。伤者喉里呜咽声不断，胸腔起伏越来越散乱。
斗笠女子忽然上前，按住伤者的右臂。
沈照夜看她一眼。
她的手在抖，却没有松开。
“若他死了，”她低声道，“你就当今晚没人来过。”
“医馆里死的人，账上都有名字。”沈照夜道。
女子脸色微变：“你要记下来？”
“沈家医馆从不记假名。”
这一次轮到女子沉默。
外头巷口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。有人从医馆门前走过，脚步停了停。
学徒屏住呼吸。
门外的人在窗纸前停了半息，又往前走了。雨水顺着屋檐滴下，滴在门槛前，一声一声砸得人心里发寒。
沈照夜手上一直没停。他能听见学徒的牙关在响，也能听见那两个家丁屏住的气息。医馆里所有人都在等外头的脚步走远，只有长案上的血不等人。血从他指缝下渗出来，烫得像刚离锅的药汁。
沈照夜突然道：“松一点。”
家丁不明白。
“他胸口不能被压死。”
两个家丁赶紧放松手劲。
沈照夜两指一转，箭头带着一截碎肉被拔出来。倒钩上挂着黑红的血块，还有一点烧焦的布屑。
伤者全身一僵，呼吸断了半拍。
斗笠女子眼底的光也跟着闪了一下。
沈照夜手上还是没停。他把箭头丢进铜盘，立刻用白布压住伤口，马上把三七粉撒了下去，又以针线缝合外翻的皮肉。血瞬间浸透了第一层布，他马上又换上第二层。第二层再次瞬间变红，他让学徒按住，自己去看刀口。
刀口里有灰，嵌着火器炸开时溅入的硝灰。
“他从哪里逃出来的？”沈照夜问。
女子避开他的目光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她咬住唇。
沈照夜把硝灰一点点挑出来，动作很轻，话却很硬：“海边打过，军中弩箭追过。伤成这样还能被你送到江南城里，路上至少换了两次车。你不知道他是谁，却知道把他送到我这里？”
女子抬眼：“有人说你只管救人，不问缘由。”
“那人害我。”
“也许是在救他。”
沈照夜没有再问。
医者的刀落在肉上时，不能带怒气。
怒气会让手快，手快会死人。
他把最后一针收紧，剪断羊肠线。伤者的气息终于稳了一些，虽弱却连上了。学徒跪在地上擦血，擦到后来手也抖了，分不清地上的水是雨水还是血水。
“十二个时辰内不能移动。”沈照夜道，“发热是鬼门关，伤口若裂开，他活不过今晚。”
斗笠女子看着长案上的男人。
“他必须走。”
沈照夜冷冷看她：“你把人抬来，是要我救活他，还是要我替你收尸？”
女子被他问得一滞。
家丁低声道：“姑娘，留不得。再晚我们就出不了城了。”
沈照夜把染血的布丢进桶里：“那就别说是我救的。”
女子看向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，放在药柜边。玉牌很小，上面刻着一个陆字。
“若明日有人问起，你从未见过我。”她说，“我也不想见你第二回。”
女子垂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像笑，倒像被这句话刺中。
就在这时，长案上的男人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充满血丝，瞳孔散着，像从很远的地方硬拖回来。他喉咙里还堵着血块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
沈照夜俯身：“别说话。”
伤者却死死攥住他的腕骨。
那只手力气不该这么大，指节像铁钩，扣得沈照夜皮肉发疼。
“陆廷章。”
斗笠女子猛地抬头。
伤者盯着沈照夜，血沫从齿缝里涌出来，一字一顿。
“要卖海防图。”
斗笠女子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褪尽。
前堂的灯芯爆了一下。
沈照夜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血指印，没有擦。
前堂的灯火照着药柜、断箭和染红的铜盘。门外积水里，马蹄声又从巷口压过来，比方才更急。
伤者那只手仍扣着他，指缝里的血一点点渗进了他的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