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时,长案空了,后门的门闩上多了一道新划痕。
昨夜躺在上面的男人被人抬走,只剩一只药碗搁在案角。碗底还有半圈黑褐色药渍,旁边的血布被人翻过,最上面一层不见了。
沈照夜站在案前,看了很久。
伤者不能移动。
他亲口说过,十二个时辰内挪动,伤口必裂。那人若真被抬出城,活不活得过午后,要看命硬不硬了。
学徒缩在药柜旁,脸色发青:“师父,他们真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玉牌呢?”
沈照夜看向药柜。
昨夜那块刻着陆字的小玉牌也不见了。银票还在,却被动过,扎银票的红绳换了方向。
来人走得很干净。
干净得像从未来过。
沈照夜把药碗端到鼻下,确认里面没有额外添过别的东西,才放回去。
“把血水倒了。”他说,“地缝里冲干净。昨夜接生的药另记一页,别和那些外伤药混在一起。”
学徒点头,刚端起铜盆,外头传来一阵铁甲的碰撞声。
声音很整齐,不是寻常差役巡逻,也不是巡夜人换班。那脚步从巷口压进来,前后都有,像一张网把整条街罩住了。
学徒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。
沈照夜走到门边,手刚碰到门闩,外头已经有人喝道:“开门!”
街上的邻居被惊醒,门板一扇扇响。卖豆腐的老汉探出头,立刻被兵丁用刀鞘推了回去。对面布铺的妇人抱着孩子躲在门缝后,孩子哭了一声,又被死死捂住嘴。
沈照夜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二十余名官兵,前后巷口都有人把守。为首的把总没看他,目光直接越过诊案,落在后柜。
“你就是沈照夜?”
“是。”
“昨夜可曾收治伤患?”
沈照夜看着他:“医馆日日收治伤患。昨夜有产妇难产,已经登记。”
把总冷笑:“问你的是收治过男的没有?”
学徒手里的铜盆当啷一声碰到柜脚。
沈照夜没有回头:“重伤男人没有登记姓名。”
“那就是有了。”把总一抬手,官兵一拥而入。
药柜被拉开,抽屉落了一地。晒干的白及、地榆、黄柏被军靴踩碎,药粉混进了泥水。墙上挂着的脉案被扯下来,产妇的方子、老人的喘疾方、孩子的退热方,全被翻成一团。
一个前夜才来取药的老人站在街边,急得跺脚:“军爷,那是沈大夫救命的药,踩不得。”
兵丁一刀鞘打在他肩上,老人踉跄后退,再不敢开口。
又有两个兵丁进了后堂,把药臼、药碾、晾药竹筛一件件掀翻。新生儿用过的细布包还挂在火边,被刀鞘挑到地上。昨夜那个渔夫想从人群里挤出来,刚喊了半声“沈大夫”,就被邻居死死拉住。
他妻儿还在后院。
谁也不敢替沈照夜说一句话。
学徒扑过去想捡药,被人按住后颈,脸压在柜板上。
“别碰。”沈照夜道。
学徒眼眶通红,手指还伸向洒了一地的三七粉。
沈照夜声音更低:“手收回来。”
他知道这不是搜查。真正搜查会问,会看,也会比对。眼前这些人不问药,不问账,也不问昨夜产妇。
他们只负责把医馆翻得足够乱,乱到一会儿从任何地方拿出东西,都能说是搜出来的。
很快,后堂传来一声喊:“找到了!”
两个兵丁抬出一只樟木药箱。
那箱子平日放旧脉案,锁扣坏了多年,沈照夜从不用它藏贵重东西。此刻箱底却被撬出一块薄板,薄板下压着一卷海图、一封密信,还有三张银票。
街边的人群一下静了。
把总捧着东西走出来,故意把海图抖开。薄纸上画着海岸、寨门、水汊和炮台,墨色还新,几处红圈鲜得刺眼。
学徒挣扎着抬头:“不是我们的!师父,那箱子里从没有暗格。”
兵丁反手给了他一巴掌。
学徒嘴角被抽得裂开,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。
沈照夜看着那卷海图,眼神冷了下去。
海图折痕不对。
医馆里所有旧纸都沾药味,靠柜久了,边角会发黄,纸缝里有细粉。那卷海图纸面干净,折痕锋利,像才折好塞进去的。密信封口用的蜡也是新的,连灰都没落上一层。
银票更可笑。
三张票号不同,面额却正好凑成一个扎眼的数。真正走急账的人不会这样放,栽赃的人才会怕数目不够。
把总把密信举到他面前:“沈大夫,解释解释吧。”
沈照夜没有接。
“先让我的徒弟起来。”
把总眯起眼:“你还有资格讲条件?”
“他昨夜只给产妇煎药,不识海图,也不懂密信。你们要拿我,拿我便是。”
街边有人低声叹了一口气。
把总正要发作,巷口传来一阵轻缓的轿铃声。
官兵立刻让开。
一顶青呢小轿停在医馆门前。
轿帘掀开,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下轿。他面容清癯,胡须修得整齐,眼神不凶,甚至带着几分疲惫与温和。如果不看身后的兵丁和手里的供词,只像一位走错了地方的清贵官员。
街边百姓纷纷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