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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夜半来客

第三声撞门响起前,沈照夜刚把一个孩子从鬼门关里拽回来。

沈照夜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大夫,不说悬壶济世,救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。

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遍,每遍都被血染红了。

沈照夜把最后一块血布扔进木桶,低头洗手。指缝里还有血腥味,洗不掉,他又取了皂角,在掌心慢慢搓开。

后院传来婴儿细弱的哭声。

渔妇的男人跪在廊下,额头磕得发青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沈大夫,活了,母子都活了。”

沈照夜没回头。他把袖口挽下,拿干布擦了擦手,吩咐学徒道:“红参片明早再送一钱,别太多,她身子虚,补急了要坏事。孩子夜里如果喘,先烧温水,不许拿酒灌。”

学徒困得眼皮直打架,但还是把话记下了。

医馆前堂只点了两盏灯。靠墙的药柜半开着,几味刚取过的止血药还没归拢,沈照夜把银针一支支放回布囊,刚要合上柜门,门外忽然响了一声。

门板像是突然挨了一记重锤,整扇木门往里一震,门闩发出干涩的裂响。

学徒吓得手一抖,砚台砸在了地上。

随即是第二声更重的砸门声。

沈照夜抬手按住药柜门,低声道:“别出声。”

第三声砸下来,门外有人压着嗓子喊:“开门,救命!”

声音很年轻,是女子。

沈照夜走到门后,没立刻拔门闩,先从门缝往外看。

夜雨刚停,石阶上有积水。水里站着一人,戴着黑斗笠,斗笠边沿还在滴水。

后面两个男人抬着一张竹榻,竹榻上垂下一只手,手背被上都是血污。再远些,巷口黑漆漆一片,看不到人,能听见马蹄踩过积水的响声。

沈照夜打开了门,斗笠女子先一步进来,肩上披风湿了一半。她没有抬头,只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,拍在了药柜上。

“快救他。”

竹榻被抬进来,血腥气瞬间占满了医馆,甚至压过了药味。

学徒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竹榻上的男人三十上下,胸前插着半截断箭,箭杆被粗暴折断,只剩半寸在外边。衣襟被血浸透,血色发暗。右肋下还有一处刀口,刀口边缘发黑,不像单纯被刃器割开的样子。

沈照夜没有看银票。他俯身拨开了伤者的衣襟,手指在箭伤旁按了一按,放到鼻子下闻了闻。

火药味。

伤口边缘有明显的灼伤痕迹,皮肉边卷起了一圈焦黑。箭头扎得深,位置不太好,再偏半寸就是心脉。这一带带山野猎户或土匪多用竹箭,眼前这支箭明显是宽扁铁簇,倒钩细密,分明出自军中弩机。

沈照夜把男人的靴底翻来起来。

泥水里混着盐霜。

江南内河的船夫靴底不会结这种盐。这是海风晒出来的白痕,沿靴缝结成细硬一圈。

他又看了看伤者的手,掌心有旧茧,位置不是握笔或者锄地磨出来的,老茧有虎口厚,指腹粗,是常年握刀的人。

“你这个不是寻常的病人”,沈照夜道。

斗笠女子抬起头。

灯光落在她眉眼上,冷得很。她生得清丽,却不是娇怯样子,眼里有惊讶,也有算计,最坏的后果显然早已想过。

“我再给你一百两。”她说。

学徒的眼睛一下看向药柜上的银票。

沈照夜仍看着伤者: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
“那就是命的问题。”女子上前半步,“你不救,他现在就得死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
“你如果救了,他可能保你全家。”

沈照夜问:“这人是谁?”

女子没答。

竹榻上的男人喉间发出一声浊响,血从嘴角挤出来。抬榻的家丁急了:“姑娘,不能再拖。后头的人快追上了。”

沈照夜看向女子:“军中弩箭,火药灼痕,海盐靴底,握刀旧茧。这样的人半夜送到我这里,你叫我当没看见?”

女子唇角绷紧。

外头马蹄声近了一点,又被雨后的巷墙压住。

她终于道:“你若不救,他会死。你若救了,可能你死。”

前堂静了一瞬。

学徒脸色发白,伸手去拽沈照夜的袖子:“师父,要不报官吧。”

那两个字落下,抬榻的家丁同时按住了腰间刀柄。

沈照夜回头看了学徒一眼。

学徒把手缩了回去。

沈照夜取下墙上的麻绳,扔给家丁:“把门闩顶住。若有人问,就说我刚接生完,产妇还没醒,见不了客。”

斗笠女子眼神微动:“你要救他?”

“他还没死。”沈照夜把银票推回了药柜边,“银子收好。救活了再谈。”

他转身吩咐学徒:“准备热水两盆、烈酒、白布,去后柜取三七、白及、乳香、没药,再取羊肠线。”

学徒愣着不动。

沈照夜的声音冷下来:“想看他死在你面前?”

学徒这才奔进后堂。

伤者被移到长案上。沈照夜剪开衣襟,露出胸口。

箭头卡在骨缝里,拔得太快会撕开血脉;拔得太慢,人会被血呛死。

刀伤倒还在其次,麻烦的是箭伤底下的气越来越浅。

斗笠女子站在灯外,指尖用力攥着披风边,攥得发白。

沈照夜把短刀放在火上烤过,又用烈酒冲了手。

“按住他的肩膀。”

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按住伤者。沈照夜用银针封住他几处穴位,又把一块布塞进伤者口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