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五月十一号,福清,陈家坑。
早上,天阴着,要下雨。
陈老场主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六十九岁了,拐棍靠在椅子边上。
院子外头,是他家的十一个塘。
八个塘,水是满的,增氧机哗哗地转,鳗鱼在水底下,一翻一翻。
另外三个塘,是去年十二月放干的。
阿坤一个人,挖了三天黑泥,挖出来的泥,堆在塘埂上,晒了一个冬天,晒成了灰白的土块。
塘底,换了新泥,是从山脚底下,一车一车,拉来的黄泥。
今年,这三个塘,一条鳗鱼都没放。
陈老场主坐着,看着那三个空塘。
院子门口,来了一个人。
是林场主,四十来岁,是隔壁林家的,就是去年十月,领着冼老板,去看塘边药瓶子的那个。
他后头,跟着五六个人。
都是陈家坑,陈家坑隔壁几个村,养鳗鱼的。
林场主讲:“陈伯,神户那七批,查出来的,有两批,是我们这一片的。”
“是后头村,刘家,王家的。”
“日本商社的人,这个礼拜,一个都不来了。”
“塘边的活鳗,没人收。”
“县城的贩子,趁着没人收,把价,压了一半。”
后头一个人讲:“陈伯,我家的塘,没下过药。”
“可是贩子讲,福清的鳗鱼,日本人现在,一条都不信。”
“下没下过,一个价。”
陈老场主坐在竹椅上,没讲话。
他扭头,冲屋里喊:“阿坤。”
阿坤从屋里出来,四十一岁了,还是齐腿的胶靴,裤腿上,是泥。
陈老场主讲:“去给闽海冼老板,打电话。”
“讲,陈家坑,来了一院子人。”
中午,冼老板到了。
跟他一起来的,还有一个人。
陈屿。
陈屿是前一天,到福州开会,冼老板打电话,他就跟着来了。
院子里,已经不是五六个人了。
是四十几个人。
凳子不够,有的坐在塘埂上,有的蹲在墙根底下。
福清,长乐,养鳗鱼的,有四百多家。
听讲闽海的陈总在陈家坑,一传十,十传一百。
下午两点,院子里,外头的晒谷场上,塘埂上,一百多个人。
陈屿没坐,站在院子中间。
陈老场主拄着拐棍,站在他旁边。
林场主替大家,先问了一句:“陈总,福清的鳗鱼,往后,日本人还要不要?”
陈屿讲:“要。”
“日本人一年,要吃十几万吨鳗鱼,日本自己养的,两成都不到。”
“离了中国的鳗鱼,日本人,吃不上。”
“可是,往后,日本人要的,是化验过的。”
“一批一批,化验。”
“下过药的塘,查出来一回,就退回来。”
“退回来两回,那一个厂的鳗鱼,日本人,就不要了。”
院子里,一下子,嗡嗡的,都在讲话。
后头有人喊:“那我们的塘,下过药的,咋办?”
陈屿讲:“下过药的塘,放干。”
“挖泥。”
“晒一年,换新泥。”
“一年,不养。”
那人又喊:“一年不养,一家人,吃啥?”
院子里,静了。
陈屿讲:“一年不养的塘,闽海,一亩,一年,借给你一千二百块钱。”
“不要利息。”
“第二年,塘里的鳗鱼,化验干净了,卖给闽海,一公斤,扣一点,扣三年,扣完。”
“没下过药的塘,从下个月起,闽海派人,一个月来一回,抽水,抽鱼,拿到三沙,化验。”
“化验干净的,闽海收。”
“价钱,照日本人往年,蹲在塘边收的价,一分不压。”
林场主讲:“陈总,四百多家,闽海,收得过来?”
陈屿讲:“收得过来。”
“东和两千三百家,大和屋一千一百家,冈田商店,富士便当。”
“今年土用丑日,日本人要的,是化验过的鳗鱼。”
“福清这四百多家,化验过的,就是日本人要的。”
院子里,又静了。
一个老头,蹲在墙根底下,七十几岁了,抽着旱烟,突然站起来。
他讲福清话,讲得很大声。
“陈伯,你家阿坤,去年挖那三个塘,挖了三天。”
“我在塘埂上,看了三天。”
“我当时想,陈家坑的陈老头,老糊涂了,跟钱过不去。”
“今天,我家的塘里,有药瓶子。”
“我挖。”
他讲完,蹲下去,接着抽旱烟。
阿坤站在院子门口,脸,一下子,红了。
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头,姓王,是后头王家村的。
神户查出来的那两批里头,有一批,是他儿子,卖给日本商社的。
那天下午,陈家坑的院子里,摆了两张八仙桌。
一张桌子,冼老板坐着,拿着一个本子,登记。
哪一家,几个塘,几亩,下没下过药。
另一张桌子,阿坤坐着。
冼老板本来没叫他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