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四月二十四号,傍晚六点,大阪,闽海日本。
传真机响了。
陈小雨撕下来,是日本厚生劳动省的通知,是大洋商事的大林,转过来的。
她拿着通知,一个字一个字,翻给石原听。
其实石原不用她翻,他自己看得懂,他只是站在那儿,想让人念一遍。
「从今天起,中国产的鳗鱼,活鳗,蒲烧鳗,白烧鳗,进口的时候,实行命令检查。」
「一批,一批,化验磺胺类的药。」
「化验的钱,进口公司出。」
「化验结果出来以前,货,不许出港。」
石原听完,讲:“从今天起。”
陈小雨讲:“从今天起。”
石原走到窗户跟前。
窗户外头,是大阪南港,闽海日本那两座冷库。
冷库里头,放着从盐屿烤鳗厂运来的蒲烧鳗,四百多吨。
海上,还有两条船,在往大阪开,一条,后天到,一条,下礼拜到。
石原讲:“小雨,给盐屿打电话。”
盐屿,是下午五点。
陈屿在烤鳗厂。
石原讲:“陈先生,您去年十一月讲的,今年查药,今天查了。”
陈屿讲:“石原先生,从今天起,闽海往日本的每一批蒲烧鳗,您让日本的化验所,全化验。”
“化验的钱,闽海出。”
“盐屿这边,从明天起,每一批出厂,再在福州商检局,化验一回。”
“两张单子,一起寄。”
石原讲:“陈先生,闽海一个月,抽水抽鱼化验,一直是做的。”
陈屿讲:“做过的,日本人不认。”
“日本人认的,是日本化验所的单子。”
“那就让日本化验所,一批一批,出单子。”
四月二十六号,早上八点,神户港。
码头边上,一排冷库,是港里公用的。
冷库门口的空地上,一排一排,停着冷藏集装箱。
一百八十几个。
全是中国来的鳗鱼。
有福清的,长乐的,台山的,顺德的。
有大洋商事的,有别家商社的,有神户大阪几十家小进口公司的。
一个都不许拉走。
一个小进口公司的老板,六十来岁,姓冈田,在神户做了三十年鳗鱼,站在他那三个柜子跟前,一根一根抽烟。
他跟闽海日本来的人讲:“土用丑日,是七月二十号。”
“一年里头,日本人吃鳗鱼,一半,是在那几天吃的。”
“我这三个柜子,是给大阪十几家鳗鱼饭馆,备的货。”
“化验,要一个礼拜,要十天。”
“要是化验出来有药,这三个柜子,就完了。”
他讲完,把烟头,扔在地上,拿脚踩灭了。
闽海那条船,二十六号中午,到了。
十四个柜子。
闽海日本的人,把两份单子,交给港里的检疫所。
一份,是盐屿烤鳗厂,一九八七年起,每一个月,自己抽水抽鱼化验的记录,复印的,一沓,有砖头那么厚。
一份,是福州商检局,这些货出厂的时候,化验的单子。
检疫所的人,接过来,翻了翻,放在一边。
他讲:“规矩,是规矩。”
“要等日本的化验所。”
闽海日本的人讲:“等。”
“化验的钱,闽海出。”
“十四个柜子,一个柜子,抽十个样。”
检疫所的人,抬眼看了他一下,讲:“规矩是一批抽几个样,你们要抽十个?”
闽海日本的人讲:“十个。”
五月二号,下午。
神户检疫所,贴出来头一批化验结果。
一百八十几个柜子里头,化验完的,九十一批。
七批,查出了磺胺类的药。
七批里头,有冈田那三个柜子里的一批。
查出来的,一公斤,都不许进日本。
要么运回中国,要么,在港里,销毁。
冈田站在检疫所门口,看着那张贴出来的单子,看了半天。
他没抽烟,一只手,扶着门框。
闽海那十四个柜子,一百四十个样。
一个,都没有。
那天下午,十四个柜子,头一批,出港。
冷藏车,从神户港,开往大阪,开往东京,开往东和的仓库,开往大和屋的仓库。
五月三号,大阪的报纸,登出来了。
社会版,一大块。
「中国产蒲烧鳗,检出抗菌剂,七批,禁止进口。」
那天,是日本的黄金周,放假。
超市里,人挤人。
大和屋在大阪的一百多家店,鳗鱼柜台跟前,主妇拿起一盒蒲烧鳗,头一件事,是翻过来,看是哪里产的。
看见「中国」两个字,放下。
放下的人,一大半,又拿起旁边另一盒。
旁边那一盒,也是「中国」两个字。
可是上头,还贴着一张深蓝的标签。
「闽海。福建,霞浦,盐屿烤鳗厂。鳗鱼产地,广东顺德,冼氏鳗场,七号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