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二年二月十九号,正月初八。
盐屿,晒场,大棚。
锤子叔往后接的那一截铁皮顶,腊月里,赶完了。
一万二千个座位。
早上七点,就坐满了。
没座的,站在大棚外头的晒场上,站在路边上,晒场上的喇叭,拉了四个。
第一排正中,还是那张藤椅。
藤椅上,还是那本八三年的账本,蓝布面。
椅背上,还是那张红纸,孟会计写的两个字。
「管账」。
外头来的人,坐在第二排。
伊万诺夫,从海参崴过来,在福州住了一夜,脸上的皮,是南极的太阳晒脱的。
埃里克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纸袋里,是他妈织的一件蓝色毛衣,是给陈安的。
帕斯特,从智利飞了三十几个钟头,腿肿了,穿着一双拖鞋。
崔永植,从青岛来,穿着一身新西装。
石原,西村。
田村坐在西村旁边,二十三岁,头一回出国,坐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
王秀芹坐在第三排,坐在阿桂和小满中间,穿着她妈给她做的新棉袄,红的。
马天明没来。
一月三十号,欧盟宣布,中国的动物源食品,暂停进口,虾,鱼,蜂蜜,都在里头。
马天明和戈麦斯,在布鲁塞尔,跑了二十天了。
八点,孟会计上台。
他五十五岁了,穿着去年林雁给他买的那身中山装。
他站在台上,拿着那沓纸,看了一眼台边。
台边,没人。
他念。
“远东渔业,狭鳕,十九万八千吨,明太子,九千四百吨。”
“二十五亿三千万。”
伊万诺夫把手,放在胸口上。
“堪察加,三家,六亿九千万。”
“鳗鱼,鹿儿岛,静冈,闽海日本,东和食品,十一亿六千万。”
“西非,毛里塔尼亚,西班牙,维戈六十四条船,九亿六千万。”
“美国,哈伯,海角,美国五家,十三亿一千万。”
“欧洲,鹿特丹,汉堡,布洛涅,维戈冷库,十一亿二千万。”
“三都澳,四亿二千万。”
“阿根廷,七亿一千万。”
“金枪鱼,斐济,基里巴斯,闽海韩国,九亿一千万。”
“挪威,希特拉,五亿一千万。”
埃里克把手,放在胸口上。
“智利,卡门三文鱼,五月起,一亿四千万。”
帕斯特不晓得该干啥,看见埃里克把手放在胸口上,也把手,放在胸口上。
“深加工,二亿四千万。”
“国内,上海,北京,广州的三文鱼柜台,三亿三千万。”
“官井洋海蜇,冬至大鮸,一亿七千万。”
“泰国,印尼,香港,七亿六千万。”
“秘鲁,二亿六千万。”
“南极,二亿四千万。”
“丸定,千叶,一亿六千万。”
“湛江,九千万。”
“纳米比亚,一亿一千万。”
“欧元,远期,汇兑,三亿二千万。”
“闽海日本,闽海牌子,十二月,三千万。”
石原坐在第二排,挺直了背。
田村在旁边,听不懂中国话,可是听懂了闽海两个字,他也挺直了背。
“扣掉:开支,利息,折旧,舟山,青岛,卡门,十亿三千万。”
孟会计念完了。
他把那沓纸,放在桌上。
他没转身。
他直接走下台,走到第一排,走到藤椅跟前。
林雁站在藤椅旁边。
孟会计把写着总数的那页纸,递给她。
林雁接过来,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她从藤椅上,拿起那本八三年的账本,翻开头一页。
大棚里,一万二千个人,静了。
“一九八三年,七月初七,闽海头一趟出海,回来。”
“账上,八毛。”
今年,她的声音,没抖。
她把账本合上,放回藤椅上。
她从口袋里,掏出那页纸,打开,念。
“二〇〇一年,闽海集团,全年净利,一百二十一亿四千万。”
大棚里,还是静的。
林雁没把那页纸,放回口袋。
她从包里,拿出另一个本子。
黑色的封面,硬皮的。
她讲:“周叔去年讲,往后,记人。”
“今年,我念几个人。”
她翻开。
“青岛,平度,王秀芹。”
第三排,王秀芹一下子,愣住了。
小满在旁边,推了她一把。
王秀芹站起来,红棉袄,站在一万二千个人中间,脸红透了,两只手,不晓得放哪。
林雁接着念。
“三沙,后港,阿凤。”
后头,站起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。
“智利,奇洛埃岛,罗德里戈。”
罗德里戈没来,帕斯特站起来了,讲西班牙话,大声讲了一句。
伊万诺夫在旁边,懂一点西班牙话,笑着翻:“他讲,我替他站。”
“舟山,沈家门,邱海龙。”
最后头,站着的人堆里,一个五十几岁的男人,穿着旧军大衣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是跟洪阿根一起,坐了一天一夜的车,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