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拿起一盒蒲烧鳗,看了标签,没放进推车,拿着,问店员。
“这个鳗鱼,是中国的苗吧?”
“中国养鳗鱼,听讲,塘里下药。”
店员翻册子,翻到第十二号棚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,没有照片,是一张表。
苗是哪一年,哪一个月,从哪里来的。
棚里的池子,一个礼拜换几回水。
喂的是啥饲料,哪一家厂的。
表最底下,一格,写着「用药」。
那一格里,是一排小字。
「无。每一个月,鹿儿岛县水产试验场抽检一回。」
后头,贴着一张复印的化验单,盖着红章。
主妇抱着孩子,把那张化验单,从头看到尾。
她讲:“我儿子,爱吃鳗鱼饭。”
她把那一盒蒲烧鳗,放进了推车。
又从旁边,拿了一盒。
西村扭头,看了陈屿一眼。
晚上七点,东和食品,世田谷店,三楼,店长办公室。
西村把一张纸,放在陈屿面前。
纸上,是一张表,是东京三百家店,十二月一号到二十七号的数。
闽海的牌子,二十七天,卖了八百四十吨。
二十一亿日元。
同一批店,同一个柜台,东和自己牌子的鱼,比去年十二月,少卖了两成。
少卖的,全跑到闽海那一格去了。
还多出来一截。
西村讲:“陈先生,这个数,前天,我拿到董事会上去了。”
“董事会上,没人吵了。”
“社长只问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问,东和的牌子,为啥卖不过闽海的牌子。”
“我讲,东和的牌子,是贴上去的。”
“闽海的牌子,是从网箱里,从船上,一路跟过来的。”
“东和答不上来的,闽海答得上来。”
西村停了一下。
“董事会定了。”
“明年一月十五号起,东和两千三百家店,鱼的柜台,闽海的牌子,全铺。”
陈屿坐在那儿,没讲话。
石原坐在他旁边,拿手,摘下老花镜,擦了一下,又戴上。
他讲:“陈先生,年初,我讲,一个新牌子,进日本的超市,要三年。”
“您讲,今年。”
陈屿讲:“石原先生,是九月那头牛,把三年,变成了三个月。”
“主妇要知道鱼是哪里来的。”
“闽海,是全日本,唯一一家,从头到尾,都答得上来的。”
石原讲:“那头牛,您事先,不知道。”
陈屿讲: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是鱼从哪一个网箱来,哪一条船打的,闽海记了十几年。”
“不管哪一年出事,记下来的东西,都用得上。”
石原点点头。
他在丸新干了三十六年。
三十六年里头,丸新卖的鱼,从来只贴丸新的牌子。
鱼是谁养的,谁打的,丸新的柜台上,一个字都不写。
九点,店关门了。
陈屿从三楼下来,一楼的灯,关了一半。
鱼的柜台跟前,那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,还没走。
他坐在一个塑料箱子上,腿上摊着那本塑料皮的册子,拿一支红笔,在上头画。
西村讲,他叫田村,二十三岁,高中毕业就进了东和,在鱼柜台,干了五年。
陈屿走过去,看他画的是啥。
册子里,每一页的编号底下,田村拿红笔,写了一行小字。
是他自己编的。
「秋鲑,第三网场,北边,最冷的那一片。」
「鳗,十二号棚,一个月抽检一回。」
「章鱼,努瓦迪布,吸盘大。」
西村翻给陈屿听。
田村站起来,鞠躬,讲:“主妇问得太快,编号记不住。”
“我把每一页,编成一句话,记在脑子里。”
“她拿起一盒,我不看册子,先讲那一句。”
“讲完了,再翻册子给她看。”
陈屿问:“三百家店,都这样?”
西村讲:“不是。”
“是这个礼拜,田村教了隔壁两家店的人。”
“下礼拜,我让他去总部,教三百家店的鱼柜台。”
田村站在那儿,脸一下子红了,又鞠了一个躬。
陈屿讲:“章鱼,吸盘大,是谁讲给你的?”
田村讲:“是闽海日本送册子来的人讲的。”
“他讲,毛里塔尼亚的章鱼,吸盘大,摩洛哥的,吸盘小。”
“是一个西班牙船长讲的。”
陈屿听完,笑了。
那是巴勃罗九九年,在维戈老城的台阶上,讲过的话。
那天夜里,陈屿住在新宿的旅馆里。
他给盐屿打电话,是林雁接的。
东京夜里十一点,盐屿,夜里十点。
陈屿讲:“第五件,东和两千三百家店,一月十五号,全铺。”
林雁在电话那头,拉开抽屉。
陈屿听见,本子翻开的声音。
林雁讲:“今年五件,这是最后一件。”
“五个勾,全打上了。”
陈屿讲:“先别打。”
“这个月,还剩三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