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九号,早上八点,东京,新宿。
陈屿还没下楼,旅馆房间里的电话,就响了。
是石原。
石原讲:“陈先生,昨天夜里,我回到旅馆,前台,有三张留言条。”
头一张,是关西的一家超市,叫大和屋。
大和屋在大阪,神户,京都,有一千一百家店。
从前,大和屋的鱼,是从大洋商事进的,九月以后,走了,改从闽海日本进。
留言条上写:大和屋社长,今天中午,要到东京,要见陈先生。
第二张,是富士便当的采购部长。
第三张,是海鲜丸的藤田。
石原讲:“三张条子,要的,是一样东西。”
“东和世田谷那一格深蓝的标签,他们都去看了。”
中午十二点,新宿,一家老的鳗鱼饭馆,二楼,一间榻榻米的屋子。
大和屋的社长,姓小山,六十出头,矮,圆脸,讲关西话,嗓门很大。
他坐下,没吃饭,先从包里,拿出一张报纸。
是大阪的报纸,前天的,生活版上,有一小块,登的是东和世田谷店,闽海那一格柜台,一个主妇在看册子。
小山讲:“陈先生,这张报纸登出来,大和屋的鱼柜台,前天,昨天,两天,主妇拿着鱼问:你们的鱼,有没有册子?”
“店员答不上来。”
“大和屋的鱼,从闽海日本进,闽海的货,是一样的货。”
“可是标签上,写的是大和屋。”
“大和屋,要闽海的牌子。”
“一千一百家店,明年,全换。”
石原在旁边,翻译,翻完,看着陈屿。
陈屿讲:“小山社长,闽海的牌子,大和屋可以用。”
“有一条。”
“闽海的标签,贴在哪一格上,那一格的鱼,就要从头到尾,是闽海管的。”
“大和屋自己从别处进的鱼,一条,都不能混进去。”
“混进去一条,主妇翻册子,翻不到那一页,这块牌子,就砸了。”
小山讲:“混一条,大和屋,赔。”
“赔多少,闽海讲。”
陈屿讲:“混一条,闽海的牌子,大和屋就不用了。”
小山愣了一下,拿起筷子,扒了一大口鳗鱼饭,嚼完了,讲: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,富士便当的采购部长来了。
九月十三号,他在闽海日本的门口,站了半个钟头。
今天,他没站,是石原亲自下楼接的。
富士便当一天三十一万个便当,便当里,有一块烤鲑鱼,有一块炸白身鱼。
采购部长讲:“公司有三千四百家客户,是公司,是工厂。”
“这个月,有二百多家,打电话来问:便当里的鱼,是哪里的。”
“富士便当想,在便当盒子的盖子上,印一行字。”
“烤鲑鱼,智利,卡门养殖场,闽海。”
“炸白身鱼,远东狭鳕,闽海。”
陈屿讲:“印。”
“卡门的鱼,一个网箱,放三万条,每一个网箱,有号。”
“远东的狭鳕,每一条船,有日志。”
“富士便当要查哪一盒,闽海日本,查给你。”
傍晚,海鲜丸的藤田来了。海鲜丸,东京大阪,一百一十家店。
他要的,最简单。
回转寿司的盘子转过来,盘子边上,插一块小牌子。
「三文鱼,智利,卡门,闽海。」
十二月二十九号,夜里。
陈屿和石原,坐新干线,回大阪。
十二月三十号,早上七点,大阪南港,闽海日本。
冷库边上,那栋四层的办公楼,三楼,灯是亮的。
年底,日本的公司,二十八号就放假了。
三楼的大屋子里,坐着四十几个人,没放假。
长桌子上,一摞一摞,是塑料皮的空册子,一堆一堆,是照片。
东和两千三百家,大和屋一千一百家,一月十五号前,三千四百本册子,要做出来。
一本册子,一百二十几页。
照片不够。
希特拉一百八十个网箱,要照。
卡门三百二十个网箱,要照。
远东的船,堪察加的网场,毛里塔尼亚的船,鹿儿岛的塘,都要照。
石原站在屋子中间,拿着一张单子,一样一样,打电话。
打到希特拉,是二十九号夜里十一点,埃里克接的。
埃里克讲:“一百八十个网箱,明天,哈康开船,一个一个照。”
打到智利,是二十九号晚上七点,帕斯特接的。
帕斯特听完,在电话里,笑了半天。
他讲:“石原先生,二十年前,我在奇洛埃岛种土豆。”
“我爷爷从汉堡来,种了一辈子土豆。”
“明年,日本大阪的主妇,要在超市里,翻一本册子,看我哪一个网箱的鱼。”
打到努瓦迪布,是二十九号夜里十点,郑大海接的。
郑大海讲:“六十一条船,船长的照片,船的照片,我叫人明天全照。”
“还有那七个毛里塔尼亚老渔民,也照进去。”
屋子最里头,一张桌子上,坐着一个年轻姑娘,二十四岁,是福州人,在大阪读完大学,进了闽海日本。
她叫陈小雨,在贴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