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八号,下午两点,东京,成田机场。
陈屿从巴黎飞过来,飞了十二个钟头。
石原在出口等他。
石原六十八岁了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车开出机场,上了高速。
石原没讲客气话,从牛皮纸袋里,拿出一个塑料盒子,递给陈屿。
盒子里,是一块盐腌三文鱼,一片一片切好的,是超市里卖的那一种。
盒子上,贴着一张标签。
标签是深蓝的底,上头,是两个白色的大字。
「闽海」。
两个大字底下,是一行小字,日文。
陈屿认得日文里的汉字,一个字一个字,念出来。
「挪威,希特拉岛,奥尔森养殖场,南极磷虾喂养。」
「网箱号,四十七。」
「捕捞日,十一月二十日。」
「编号,0047-1211。」
石原讲:“陈先生,这一盒,是昨天,东和世田谷店,卖的。”
“七百八十日元。”
“同一个柜台,隔壁一格,是东和自己牌子的挪威三文鱼,六百八十日元。”
“昨天,世田谷店,闽海这一格,卖了四百一十盒。”
“东和自己那一格,卖了一百九十盒。”
陈屿拿着那个盒子,看了一会儿。
他问:“贵一百日元,还多卖一倍?”
石原讲:“是因为九月那头牛。”
九月十号,千叶一个牧场,查出一头疯牛。
那天以后,日本的主妇,去超市买东西,拿起一盒肉,一盒鱼,头一件事,是翻过来,看是哪里来的。
前年,日本就定了规矩,超市卖的生鲜鱼,要写产地。
可是产地,只写一个国家。
「挪威」。
「智利」。
「中国」。
主妇们看了,还是不放心。
挪威那么大,是哪一个场子?
喂的是啥?
哪一天捞的?
柜台上的店员,一个都答不上来。
石原讲:“十月,西村来找我。”
“他讲,主妇在柜台跟前,拿着鱼,问店员,问得店员脸都白了。”
“他问我,闽海,能不能答。”
“我讲,闽海能答。”
“闽海的三文鱼,从哪一个网箱捞的,哪一天捞的,喂的是啥,希特拉的本子上,都有。”
“闽海的狭鳕,是哪一条船,哪一天,哪一片海打的,远东的日志上,都有。”
“闽海的鳗鱼,是哪一个棚养的,棚里下过啥药,没下过啥药,鹿儿岛的本子上,都有。”
陈屿讲:“他把这个,拿到东和董事会上去了?”
石原讲:“拿去了。”
“董事会讲,一个新牌子,进东和的柜台,要三年。”
“要先试一年,再扩一年,再全铺。”
“西村站起来讲,主妇,等不了三年。”
“董事会吵了两个礼拜。”
“最后,让西村,先在东京三百家店,试一个月。”
“十二月一号,上的柜台。”
车下了高速,进了世田谷。
下午四点,东和食品,世田谷店。
一栋三层的楼,一楼,是生鲜。
年底了,店里人挤人,推车挤着推车。
门口,挂着红白两色的布,布上写着「年末大感谢祭」。
西村在门口等着,四十八岁,还是戴着那副金丝眼镜,穿着东和的深绿色工作服,看见陈屿,鞠躬。
鱼的柜台,在一楼最里头,长长的一排冷柜。
冷柜里头,一半,是深蓝色的标签。
「闽海」。
新卷鲑,一条一条,整条的,是堪察加的秋鲑,盐腌的,用草绳捆着,标签上,写着网场。
「远东渔业,堪察加第三网场,九月七日,奥利乌托尔湾。」
鲑鱼子,一小盒一小盒,红得发亮。
蒲烧鳗,一条一盒,标签上,写着棚号。
「鹿儿岛养鳗,第十二号棚。」
章鱼,是毛里塔尼亚的,煮熟的,红的,一只一只,标签上,写着船名,写着努瓦迪布。
陈屿站在冷柜跟前,一格一格看过去。
一个主妇,六十来岁,穿着米色的大衣,推着推车,站在新卷鲑那一格跟前。
她拿起一条,翻过来,看标签。
看完,她问旁边的店员:“堪察加第三网场,是啥?”
店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,他从冷柜边上,拿起一本塑料皮的册子,翻开,照着标签上的编号,找到一页。
册子上,是一张照片,堪察加的海边,一排定置网,网场的名字,管网场的人的名字,那一网是哪天起的,在哪片海,水温几度。
主妇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半天。
她讲:“我家老头子,年轻时候,在北海道钏路,打过鲑鱼。”
“他讲,九月的鲑鱼,最好。”
她把那条新卷鲑,放进了推车。
又拿了一条。
西村站在陈屿旁边,小声讲:“陈先生,这本册子,东京三百家店,一家一本。”
“是石原先生,让闽海日本的人,一页一页,贴照片,贴了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店员,要在二十秒里头,找到那一页。”
“找不到,主妇就走了。”
陈屿讲:“找得到吗?”
西村讲:“头一个礼拜,找不到。”
“第二个礼拜,找得到。”
“现在,这个小伙子,十秒。”
五点,天黑了,店里的人更多了。
蒲烧鳗那一格跟前,站着一个主妇,四十来岁,抱着一个小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