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六号,下午三点,努瓦迪布。
艾哈迈德的电话,打到冷库的铁皮房子。
巴勃罗接的,听完,放下电话,讲:“部长,明天上午十点,要见陈。”
“在努瓦克肖特。”
努瓦迪布到努瓦克肖特,四百七十公里。
飞机,一个礼拜两班,明天没有。
路,也没有。
郑大海讲:“走沙滩。”
两个地方中间,是撒哈拉的沙漠,沙漠一直铺到海边。
沙漠里没有路,车陷进去,就出不来。
本地人去首都,要等退潮。
潮水退下去,海边露出一条几十米宽的沙滩,沙是湿的,是硬的,车能在上头跑。
潮水涨回来,沙滩就没了,车要赶紧往沙丘上开,开慢了,车就泡在海里。
郑大海在努瓦迪布八年,走过十几回。
他叫来一个本地司机,叫阿里,五十几岁,走这条沙滩,走了三十年。
阿里看了一眼墙上贴的潮水表,讲:“夜里十一点,潮退,走。”
夜里十一点,两辆越野车,开出努瓦迪布。
头一辆,阿里开,陈屿,马天明,坐里头。
后一辆,郑大海开,巴勃罗坐旁边。
车开了一个多钟头沙漠,开到海边。
月亮很大。
月亮底下,一条沙滩,平平的,湿湿的,往南,一眼望不到头。
左边,是沙丘,白的。
右边,是海,浪一道一道,拍上来,退回去。
阿里一脚油门,车跑起来了,一个钟头,跑一百公里。
车灯前头,沙滩上,一群一群的海鸟,被车灯一照,呼啦啦,全飞起来。
马天明趴在车窗上,看傻了。
他讲:“陈总,这条路,是海给的。”
陈屿讲:“一天,给两回。”
凌晨三点,车停了一回。
阿里下车,往海里看。
海里,离岸不远,有一片,水在翻。
月亮底下,一片银光,一条一条的鱼,跳出水面。
是鲻鱼。
一大群。
鲻鱼群外头,水里,一道一道黑的背脊,拱出来,又沉下去。
阿里讲:“海豚。”
“这里,是阿尔金岬。”
“再往南走一点,就是伊姆拉古人的村子。”
郑大海那辆车,也停下了。
五个人,站在月亮底下的沙滩上,看着海豚把一大群鲻鱼,往浅水里赶。
赶到浅水,鲻鱼没地方跑,一条一条,往沙滩上蹦。
巴勃罗弯腰,从脚底下,捡起一条,一尺多长,还在甩尾巴。
他又把鱼,扔回海里了。
阿里看了一眼表,讲:“潮,要涨了,走。”
早上七点,车开进努瓦克肖特。
十二月二十七号,上午十点,渔业和海洋经济部。
一栋三层的旧楼,走廊里,电扇吱吱地转。
艾哈迈德在走廊里等着,换了一件干净的白长袍。
部长办公室,不大。
部长五十出头,穿西装,在法国读的书,讲法语,讲得很快。
他桌上,放着一本蓝皮本子。
是郑大海给艾哈迈德的那本空日志。
部长旁边,放着艾哈迈德写的报告,十几页,手写的。
部长讲,巴勃罗翻,马天明再翻:“陈先生,艾哈迈德的报告,我看了两遍。”
“他查了三十年船。”
“他讲,这是他见过的,毛里塔尼亚外海,唯一一家,一网都没有瞎记的公司。”
部长拿起那本空日志,翻开,指着那一格「小章鱼放回去几只」。
“这一格,毛里塔尼亚所有的船,明年,都要记。”
“这本日志,渔业部要照着印,法文,阿拉伯文,发给每一条有许可证的船。”
陈屿讲:“部长先生,这本日志,是闽海一个船老大画的格子。”
“渔业部要印,闽海不收钱。”
部长点点头,拿起桌上一张纸。
“明年三月一号,新的章鱼许可证,名单,二月底贴出来。”
“今天,我先讲给你听。”
“全毛里塔尼亚,从前,三百一十二张。”
“明年,二百零八张。”
“闽海,从前,四十四张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明年,六十一张。”
马天明翻完这个数,自己先愣住了。
巴勃罗站在旁边,拿手,捂住了嘴。
郑大海站在最后头,一动不动。
部长讲:“多出来的十七张,是那些拿不到许可的公司空出来的。”
“渔业部,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一,这十七张许可证的船上,要用那些公司丢了活的毛里塔尼亚船员。”
“二,闽海在努瓦迪布的船员学校,给毛里塔尼亚的船长和大副,教怎么记日志。”
陈屿讲:“两条,闽海都做。”
“闽海还多做一条。”
“毛里塔尼亚的船员,在闽海船上干满三年的,送去福建,船员学校,学远洋。”
部长听完,站起来,隔着桌子,伸出手。
从渔业部出来,是中午十二点。